"我爹说,周缙这回,反常。"薛芷兰压低了声音,"往年春狝,京畿卫戍只管圣驾沿途的护卫,从不往围场深处去。可今年,周缙借口山中有盗,提前半月,往西山各处的隘口、尤其是鹰愁涧那一带,都加派了岗哨。我爹说,他这哪里是防盗——他是在给自家那座坞,多砌一道墙。"
沈昭的指尖,在舆图上那道独木桥上,缓缓收紧。
裴清晏的话,薛毅的话,两下里,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周缙果然嗅到了风声。他虽还猜不透这风从何处来、要往哪里去,却已凭着一头老狐狸的本能,把自己那座最要命的巢穴,一层层裹了起来。
"我知道了。"沈昭缓缓道,"多谢薛伯父提点。"
送走薛芷兰,天已擦黑。青禾这时才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神色。
"姑娘,墨,送到了。"她回禀道,"可三皇子府上的回礼,有些蹊跷。"
沈昭抬眼:"什么回礼?"
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捧了上来。盒里是一支梅花式样的赤金簪,做工极精,只是那花蕊处,嵌的不是寻常的珠玉,而是一点殷红的、像凝了血的南红。
"殿下身边的人说,"青禾轻声道,"这叫踏雪寻梅,说姑娘上回在赏花宴上,咏的那句寒梅,殿下记到如今。还说……还说这簪子,最配孤标傲世的人。"
沈昭捏着那支簪子,指尖一寸寸冷了下去。
寒梅。赏花宴上,萧景烨以牡丹喻周氏富贵、以寒梅喻沈家孤木,那句"倒春寒一来,零落成泥"的威胁,还历历在耳。如今他送来这"踏雪寻梅"——一朵开在血红里的寒梅。
这哪里是赏,这分明是在告诉她:你那点孤标傲世的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递的徽墨、你说的"春狝之后",能瞒得过我么?
那位温文尔雅的三皇子,并没有被她那封假谢笺哄住。他只是,像一头沉得住气的猫,把爪子收着,由着她这只自以为聪明的耗子,再多蹦跶几天罢了。
她原想用一匣徽墨、一句"春狝之后",替自己赚来几日喘息。如今看来,这点小聪明,早被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了个通透。沈昭忽然有些后悔——她这一递,非但没瞒住人,反倒像是亲手告诉了对方:沈家在等,在拖,在春狝上,有所图谋。
她在灯下,独坐了许久。
放鹿的人,有了;引驾的策,定了。可她心里,还有一处最深的空缺,始终填不上——那道把漕粮与私兵,死死焊在一处的证供。
便是春狝那日,圣驾果真闯进了黑松坞,撞见了一坞甲士,那又如何?周缙大可一口咬定,这是京畿卫戍的"演武之师",是奉旨剿匪的官兵。山里囤的那些粮,他也尽可推说是军中常备的粮秣。圣上若信了,这一场天大的局,便成了沈家"惊扰御驾、构陷皇亲"的死罪。
她要的,是叫圣上亲眼看见:那些粮,正是江南漕运里凭空"漂没"的三百万石;那些兵,根本不在京畿卫戍的花名册上。前者,要那加盖了江南常平仓火漆官印的粮袋来对;后者……后者,她缺一张嘴,一张能在御前指着那些甲士、说出他们来历的活口的嘴。
王叔死了,那张嘴,也跟着烂在了乱葬岗里。
沈昭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良久,她唤来青禾:"明日,你去城南,给顾公子递个话。"
"顾公子?"
"漕案的卷宗里,押运的船帮、经手的小吏,他记得最清。"沈昭眸光微沉,"我要知道,那条北运的粮线上,可还有一个,没被灭口、还喘着气、又恨极了周氏的人。"
哪怕只有一个,只要他肯在御前开口,这道焊死漕粮与私兵的缝,便算补上了。
窗外暮色四合,栖梧院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沈昭把那支血红的梅簪,轻轻搁回锦盒,盖上了盖子。
她要撞的那扇门后,多了一倍的刀;她要瞒的那个人,原来一早就没被瞒住。这一局,留给她掌灯而行的夜路,比她想的,还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