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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桩(第2页)

"我午后便得了信。"沈昭闭了闭眼。

她早该料到的。能在天子脚下养一支两万人的私兵而不露声色,对方清理门户、抹去痕迹的手段何等干净利落。一个孤身潜入禁地的老斥候,纵是侥幸放出了信鸽,也断逃不过那等候在坞外的杀机。王叔用一条命换出来的那张字条,是这满盘死棋里头一份活生生看过黑松坞的人证、物证,也是头一个为这盘棋倒下的人。

沈昭认得王叔。前年在薛家马场,那个沉默黝黑的老兵,曾憨厚地笑着,替初学骑射的她扶过马镫。他半生跟着薛毅,在朔州的风沙里刀头舔血,不曾马革裹尸于边关,到头来却死在自己人刀下,背着一个"畏罪自尽"的污名,弃尸乱葬岗。这世道的刀,从来不只落在沈昭一个人头上。她与父亲每往深里走一步,脚下便多一具这样的尸骨。

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沈家满门抄斩的那一日,刑场上又何止三百口人头落地,那些个曾为沈家奔走、曾替沈家鸣过半句不平的门生故吏,也都被那只看不见的手,一个一个地,按着同样的法子,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原来这二十年里,倒在那只手下的,何止苏家三百口——还有无数个像王叔这般,连名姓都来不及留下,便被一笔勾销了的人。这一笔笔的血债,她都记着。

栖梧院里一时死寂,只听得薛芷兰那压抑的泣声。

沈昭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正一寸一寸沉入西山那黑沉沉的轮廓里——西山的方向,正是黑松坞所在。她望着那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远山,眼里悲恸与寒意反复交叠,最终凝成一片磐石般的沉静。

"芷兰。"良久,她开口,声音已稳如深渊,"王叔这条命,不会白丢。"

她转过身,那眸光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骇人:"我沈昭今日与你立个誓——这黑松坞里每一粒喂私兵的米,这字条上每一个王叔用命换来的字,我都要叫它们变成钉死周氏满门的铁证。王叔是为护这字条死的,那这字条要做的,便不是替咱们报一桩私仇,而是要掀翻那藏在周氏身后、藏在黑松坞深处的整座江山。"

薛芷兰抬起泪眼,怔怔望着眼前这个纤瘦、却仿佛扛得起整片天的女子,翻涌的悲恸里,竟一点一点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力气。"好。"她抹了把脸,重重点头,"你说怎么办。我薛家这条命,跟他周氏拼了!"

"不。"沈昭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

她走回案前,指尖重重按在那张用命送出的字条上。"周氏养兵的铁证,咱们有了半张;父亲在江南查漕粮北运的铁证,也快凑齐了。可这还不够。"她眸光幽深,"萧景烨那一句静候佳音给我的期限,快到了。咱们得赶在他对沈家、薛家下死手之前,先把这半盘棋做活。"

薛芷兰抹了泪凑近:"怎么做活?王叔拿命换的字条,咱们这就递去御前,参他周氏谋逆,不成么?"

"不成。"沈昭断然摇头,"你想,这字条是谁写的?一个已经畏罪自尽的薛家老亲兵。咱们拿它去参堂堂贵妃母族谋逆,周氏只消一句薛家挟私报复、伪造军情、构陷皇亲,便能反咬回来。到那时死无对证,咱们反倒先坐实了诬告的罪。"

她一字一顿:"这半张铁证,递早了是催命符,递得巧才是断头刀。"

"那要怎样才算巧?"

"要三样凑齐。"沈昭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父亲在江南查实的漕粮北运航迹、账目,要与这黑松坞的粮印南北对上口供,叫那漂没的假账,再也圆不回去。其二,要有一个周氏反咬不掉、分量又够重的人,把这案子捅到御前。其三——"

她顿了顿,眸光一寒。

"要有一个由头,叫圣上不得不亲自往那黑松坞看上一眼。两万私兵藏得再深,只要圣上的眼睛肯往那山里瞧一瞧,周氏便是浑身长嘴,也再洗不清了。"

"这三样凑齐之前,咱们半个字都不能露。"沈昭缓缓道,"还得反过来,叫萧景烨以为——我沈昭被他那一场倒春寒吓住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归顺。"

薛芷兰恍然:"你要给他递的那份佳音——是假的!"

"虚与委蛇,先拖住他。"沈昭唇角掠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叫这头猛虎再按几日爪子。等他回过味来,知道这佳音是张空头支票——这半盘死棋,也该叫我做活了。"

窗外,夜彻底黑透了。西山深处的黑松坞里,那一星半点、彻夜不熄的灯火,正如一头蛰伏巨兽冷冷睁着的眼,遥望着这灯火煌煌的帝京。一场再无转圜余地的生死大局,已迫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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