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那一句"不是沈家,这条船撑得住的",到了此刻,竟字字应验。
——这把火,烧得太大了。大到,她握着半张,引线却迟迟,不敢去点。
她需要的是铁证。是那两万私兵,藏身的确切去处;是周氏,通敌养兵的白纸黑字;是一桩,大到连萧崇,都无法回护、无法,装聋作哑的实据。
在那之前,她与父亲,都只能蛰伏。明里,查那贪墨的官吏,给足圣上,与裴党一个,"案子在查"的交代;暗里,一根线一根线,去摸那通天的大鱼。
慢但稳。
只是这"慢"字,说来容易。
那暗处的人,可不会陪她,慢慢地下。漕帮的老管事,一家四口;江南行辕,那一场夜袭——对方,每走一步,都是要人命的快棋。他们,正分秒必争地抹去,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活口。
她与父亲,是在跟一头,疯狂毁尸灭迹的巨兽,赛跑。
而这场赛跑的赌注,是沈家、薛家,两门老小的性命。
沈昭闭了闭眼,旋即又睁开。她,已传信薛芷兰,叫薛家那几个,最信得过的旧部,扮作行商贩夫,悄悄往京西大营,那一带去,盯着。那凭空多出的两万人,总要吃、要穿、要,操练——只要,他们还活生生地藏在那里,便迟早会,露出一丝,马脚。
她要的就是那一丝,马脚。一丝,足以撬开,整座火山的马脚。
沈昭刚把这盘越铺越大的棋,在心里重新,理顺门外,又传来青禾,匆匆的脚步。
"姑娘"青禾的声音,透着一丝,慌乱与不解,"宫里……来人了。"
沈昭一怔。
"是三皇子,景烨殿下,府上的长史。"青禾压低了声,"递了帖子来,说三皇子,新得了几盆,难得的并蒂的姚黄魏紫,后日在城西的别业,办一场小小的赏花会。点名,请姑娘过府,一赏。"
栖梧院里,那一豆灯火,骤然晃了一晃。
沈昭执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指尖蓦地一凉。
——三皇子,萧景烨。
诗会上那一道,居高临下、像在掂量一件,称手兵器的目光,她至今记得。那时她便知道,这位觊觎着东宫的皇子,动了要将她,收入彀中的心思。这些时日,沈家事多,他倒按兵不动,她几乎要,将这桩忌惮,淡忘了。
这位三皇子,与那体弱仁弱的太子萧景珩,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太子母族单薄,性子又优柔,朝中虽占着,嫡长的名分,根基却虚浮。而这位三皇子萧景烨,生母是盛宠二十年不衰的周贵妃,母舅是手握京畿卫戍的周缙,他自己又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好皮相,这些年在宗室、士林里头,养下了极好的贤名。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大胤的东宫之位,迟早是这位三皇子,囊中的物。
可如今沈昭,才惊觉:这位,贤名在外的皇子,那温文尔雅的皮相底下,他周氏一族,竟藏着这样一支,足以改朝换代的虎狼之师。
那赏花会上的姚黄魏紫,开得再雍容富贵,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片,铺着锦绣的刀山。
偏偏是这个时候。
就在她刚刚,窥破他周氏外家,那藏在漕粮,背后的惊天逆谋的这个,当口——这位,逆谋的最大,得利者那位,未来要坐那把椅子的皇子,竟递来了,一张请她,赏花的帖子。
是巧合?
还是——他,已经嗅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