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急急翻到验尸的那一页,目光如电:"还有那小厮……仵作只验了致命的头伤,可若这人本就病着、命在旦夕……"
他越想,背上越是沁出冷汗。
这一案,他几乎就要照着那"齐全"的人证物证,判了下去。若真判了——一个含冤的举子身首异处,而他沈砚,便坐实了一个"草菅人命"的罪。届时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盼着拿他做筏子的人,会如何借此发难,他太清楚了。
好深的一个套。
沈砚缓缓靠回椅中,定了定神,再看向女儿的目光,已全然不同了。
"阿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方才那两句话……问得好。"
沈昭垂着眼,乖巧道:"女儿胡乱说的,父亲别笑话。"
"不。"沈砚摇头,目光深深,"你像你母亲。她当年,也总能一句话,问到根上。"
他站起身,唤来心腹:"明日一早,去都察院,我要重审孙德海一案。先查那举子周文,二月里的行踪;再传仵作,重验阿六的尸格。"
烛火跳了一跳。
沈昭垂着的眼睫下,悄然漫开一缕极淡的光。
——第一步,踩稳了。
她没有越过那条线,没有让父亲起半分疑心。她只是,做了一个会问问题的女儿。而父亲自己,循着那两个问题,看见了刀。
——
三日后,案翻了。
周文二月十九的"借据",经查,画押的指模与本人不符;那阿六,邻里、坊正皆证其久病咳血。孙德海诬告、买凶栽赃之事,水落石出,反被收监问罪。
冤屈的举子周文,当庭获释。出狱那日,他朝着御史大夫府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只是案子审到深处,又翻出一桩叫沈砚心头发沉的事。
那孙德海,一个粮市上的奸商,何来这般胆气,敢诬告一个有功名的举子、还把状子直递到都察院?细查之下,他背后竟攀着一根高枝——新近补了仓场监督的一位官儿,姓郑,是右相裴衍门下走出来的门生。
正是这位郑监督,授意孙德海寻个由头,把这桩"人命冤案"闹到沈砚案前。
——他们要的,原不是周文的命。他们要的,是沈砚照着那"齐全"的证供,亲手判错一案。一个清流领袖、御史大夫,沾上"草菅人命"的污名,台谏的清望便折了半截,往后再参裴党,便先矮人三分。
好一招借刀杀人,连刀都不必自己脏手。
沈砚握着那卷案宗,立在堂上,半晌无言。他这才惊觉,自己几乎一脚踏进的,不是一桩寻常官司,而是一张冲着他清名来的、悄无声息的网。
退出那间昏黑书房、几乎铸成大错之后惊出的那身冷汗,至此,才真正透骨地凉了下来。
他开始重新打量自己这个素来沉静的长女。
只是他还不知道,把这桩案子从悬崖边拽回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巧合。
——
风波将定的那日傍晚,老夫人遣人来唤沈昭。
"你父亲的事,我都听说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里是掩不住的赞许,又话锋一转,"过两日,城郊猎场有一场秋狝小宴,是几家相熟的世家女眷办的。镇国将军府的薛家,也去。你也大了,该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人。"
沈昭应下。
她垂眸间,薛家二字,在心底,轻轻落了一记。
——薛芷兰。镇国将军薛毅的独女,自小随父在朔州军营里长大,一身飒爽,性子直如刀锋,京中贵女多畏她三分。前世,她二人初见便不对付,针尖对麦芒地斗了许久;直到后来风云骤变,才在刀光血影里,结成了过命的交情。
那是沈昭这一生,少数几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可此刻的薛芷兰,还不认得她。在那位将门贵女眼里,她沈昭,不过是清流文官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文绉绉的深闺小姐罢了。
要把一个前世的生死之交,重新挣回到身边来,只怕,又是一场硬仗。
窗外,秋风卷过庭中那株老梅虬枝,飒飒作响。
沈昭望着那渐沉的暮色,唇角极淡地,弯了一弯。
——硬仗,她不怕。这一世的每一步,本就要靠自己,一寸一寸,挣回来。
这一世的相逢,要提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