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海滩上的人一下少多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美兮去了海边,专心致志地捡了很多贝壳,我们装在一只罐子里,带回了北京。直到现在,这些贝壳还摆在我家书架上,看到它们,就想起了满世界的海蓝和沙黄。
边陲小城
美兮的姨妈住在佳木斯,她希望美兮去玩几天。我带美兮去了。途经哈尔滨,黑龙江电视台的人请我吃饭。席间,大家对美兮赞不绝口,我不认为那是客套,于是兴奋地提出,让美兮给叔叔阿姨跳个舞。美兮一边摆弄手机一边笑吟吟地应允了。很快,她的电话响了,她对大家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就出去接电话了,直到我们吃完饭才回来。
后来我知道,我让她跳舞的时候,她给好朋友季风发了个短信:立即给我打电话,别问为什么。季风就给她打了电话。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想给人跳舞,就自己给自己解了个围。
下午,我们坐上了开往佳木斯的火车。朝外眺望,我惊叹世界上还有这么干净的天!就为了这片天,我觉得美兮就不虚此行。
在佳木斯,美兮见到了表弟仉政,两个人在小区里玩土,玩水,玩秋千。累了,他们就坐在树阴下,仉政主动跟美兮玩英语接龙游戏,我在旁边如同鸭子听雷。仉政有一顶遮阳帽,帽檐上有个小风车,只要站在阳光下,小风车就滴溜溜地转,吹来凉风。离开阳光,到了阴凉处,它就停下来。后来,我给美兮也买了一顶,一点都不贵。在这个世界上,阳光和风是最便宜的。
一天,美兮姨妈一家带我们去了柳树岛,美兮见到了拉拉蛄。一天,我和美兮买了渔具,去江边钓鱼。江风太大了,我们钓了一下午,连鱼的影子都没见到。一天,美兮发现了仉政的口风琴,非常喜欢。她外公给她买了一只,从此她天天坐在小院子里吹流行歌……以上似乎是流水账,对于美兮却意义非凡,因为,那是美兮第一次见到拉拉蛄;那是美兮第一次在江边钓鱼;那是美兮第一次演奏口风琴。
这一天,美兮跟外婆、姨妈去逛街了。
美兮给我打来电话,说:“爸爸,我跟你说件事,你不会生气吧?”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把你给我买的手机弄丢了……我落在了一个柜台上,回去找的时候,那个售货员就不承认了。”
我说:“没关系,只要你人没丢就好。”
天一点点黑下来,美兮和外婆、姨妈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了,给美兮姨妈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再打,已经不在服务区了。我打美兮外婆的手机,始终关机。我无法在屋里呆下去了,来到屋外,站在两条路的交汇处,每当驶来一辆车,我就死死盯住它,期盼它在我跟前停下来……天越来越晚,还是不见她们三个人的踪影。
这期间,我打了几百次电话,依然不在服务区,依然关机。我必须不停地打电话,那是我全部的希望,只要停下来,我的心就会被无边的恐惧充满。这种恐惧感熟悉又陌生,遥远又临近。上一次是美兮1岁多的时候,在医院,我把她放在走廊的地上,探身进诊室跟小凯说了句话,出来再看,她不见了……
当时我像疯了一样不知道该朝哪里冲。是的,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朝哪里冲。美兮外公也急了,用座机不停打电话。美兮的姨父是个律师,他下班之后听说了情况,二话不说,出去找人了。
我还在不停拨电话,一边拨一边绞尽脑汁地想:为什么她们三个人这么晚还不回来?而且也没给家里打个电话!美兮的外婆和姨妈做事情心很细的,这不符合她们的性格!我快速调动一个悬疑作家的思维,设想在什么情况下,美兮姨妈的手机会不在服务区;在什么情况下,美兮外婆的手机会关机;在什么情况下,美兮的外婆和姨妈带着美兮会不回家;在什么情况下,她们不回家而且也不能给家里打电话……越想越害怕。
后来,她们回来了,平安无事。她们之所以回来这么晚,而且没给家里打电话,完全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见到了美兮,其他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我给美兮的手机号码发了个短信,说:您捡到的手机是我女儿的,里面有很多我们在一起的珍贵照片,希望你联系我,我可以按照手机的全款给你做回报。一直没有回音。
仉政报了个课外辅导班,每个周末去学习。他们班有个外国小孩,叫斯蒂芬。
这天,我和美兮在她姨妈家的客厅里玩磁力棒,摆了满满一地,工程浩大。过了零点,她不说睡,我也不说睡。玩着玩着,美兮开始胡搞了,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孩子成了说教的家长,大人成了调皮的孩子——
美兮语重心长地对爸爸说:“爸爸,你不该这么晚睡觉的!玩没关系,不过一定要有节制呀!”“爸爸,你不要怪我唠叨,昨天你把扣子拽掉了,我得给你缝。今天,你又把衣服撕破了!我们当孩子的容易吗?”“爸爸,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动手打斯蒂芬的爸爸詹姆斯!”我俩都笑翻了。
很多家长最犯愁的是,孩子进入青春期反叛。那确实是一件麻烦事儿。我有个看法,用百分比来说更清楚——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如果家长只给他(她)开放10%的区域,其他都设为禁区,那么孩子长大之后在90%的方面都是反叛的。如果家长给他(她)开放20%的区域,那么孩子长大之后在80%的方面是反叛的。如果家长给他(她)开放30%的区域,那么孩子长大之后在70%的方面是反叛的……以此类推。我觉得,家长给孩子开放90%的区域最合适,剩下的10%才是必须管的,比如吸毒,比如偷盗,比如怪癖。这样一来,孩子长大之后会有10%的反叛,这个比例挺合适,一个孩子如果一点都不反叛,那就太缺乏个性了,很难有出息。
这天,我们去了桦南县。美兮姨父的一个朋友是当地派出所的领导,他请我们吃当地的鲜鱼。那天,我喝醉了。派出所的几个人对美兮说:“小姑娘,你给叔叔们说几句法语吧!”美兮就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法语。她是笑着说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你们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把我爸爸灌醉了!
我先回了北京。美兮又在佳木斯玩了几天。她回来的时候,外公外婆在火车上给她买了一颗煮熟的老玉米,她用牙齿在那颗老玉米上咬出各种各样的图案,越来越艺术。她一边“创作”一边录像,从佳木斯玩到北京。那颗老玉米本来是个土气的小伙子,从乡下到了首都,竟变成一个很前卫的艺术家了。
北京故事
我从一则旧新闻上看到,北京新街口有一家小店,可以自己制作蛋糕。于是,我和季风带着美兮来了。这家小店的门脸太小了,非常难找,问了很多人,根本没人知道。不过,就算是蚂蚁的家,我和美兮也能找到它。屋子很老旧,老板很热情。没什么顾客。美兮和季风戴上了厨师帽,像模像样地做起蛋糕了。他们的原料棒极了,绝对进口的。蛋糕做出来之后,有点难看。不过,第二天正巧是季风的生日,于是,这只蛋糕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晚上,我和美兮去了一家商业大厦。我又给她买了一部手机,索尼爱立信。
美兮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专门挑选最难看的衣服,试穿。商场虽然大,真正好看的衣服很难找,但难看的衣服却很多,有些甚至让你哭笑不得。每次美兮从试衣间出来,我都很震惊——那些中老年妇女穿的衣服,那些挂在衣架上无比难看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竟然一下变好看了。
这个小模特的身材确实很好。也许还有个原因,她太“年轻”了。看着美兮一件件试穿那些凝聚了笨蛋设计师全部智慧的衣服,我有了一个心得——去年美兮回家,她给我的感觉还是个小女孩,不过是小女孩里长得大的。今年她回家,给我的感觉是个大女孩了,不过是大女孩里长得小的。
我一直希望跟美兮玩这样一个游戏,在草地上摆一只玻璃瓶子,站在远处,准备一堆石子,扔石子打瓶子,你一下我一下,看看谁把它打中。打中那一刻,看到瓶子“啪”一声碎掉,那感觉很过瘾的。真正的快乐总是廉价的。
美兮一直有个愿望:买一个纯白色的包,她自己在上面画图案。可是,去商场根本买不到这样的包,每个包上都有设计师留下的痕迹,大多都很俗气,他们剥夺了我们自己创作的空间。我们去北京798那次,终于找到了一款理想中的包,纯白色,上面没有任何图案。
这天,美兮和季风用了4个钟头,在这个帆布包上作画,正面很狂野,一个骷髅,一个蜘蛛。背面很温馨,一个小背心,一个小短裤,一双小高跟鞋。于是,我家的衣柜里有了一款全世界唯一无二的包。这就是它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