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句都堵在嗓子里,被那张小票上的数字死死压著,吐不出一个字。
大学四年。他把李亦辰归到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穷。死穷。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穷。
这个判断支撑了他两年多的优越感。每次想到李亦辰,他脑子里的画面都是那个穿著起毛球的卫衣、在食堂角落里啃馒头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该出现在百达翡丽。
不该穿著几十万的衣服。
更不该刷一千万,眼都不眨。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小票上的墨跡还没干透,他能闻到热敏纸刚吐出来时那股淡淡的焦味。
真的。
全是真的。
李亦辰收回小票,隨手往裤兜里一塞。
抬起右手,朝刘强摆了摆。
姿势和角度——跟五分钟前刘强赶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腕微翻,四根手指头並著往外拨了两下,从上到下,漫不经心。
“滚吧。”
停了一拍。
“我说过了,你这样的儿子,我嫌丟人。”
刘强的腮帮子咬死了。发酸。发疼。但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嘴角往下拉著,下巴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被堵到窒息之后,整张脸都不听使唤了。
王建国这时候直起了腰。表扣调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表戴在李亦辰手腕上,確认贴合度没问题。
然后转过身。
看著刘强。
“刘强。”
刘强的视线从李亦辰身上挪过来,木木地落在王建国脸上。
“你被开除了。”
四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你先回去写个检討”,没有“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没有任何缓衝。
“现在,你可以走了。”
刘强的身体晃了一下。
站了两秒。
转身。
往展厅门口走。脚步机械,膝盖僵著,两条腿迈得又慢又沉。
经过展柜的时候,玻璃面上映出了他的脸。灰的。皱的。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废纸。
角落里的陈雪低著头,手叠在身前,指尖蜷著。
她没看刘强。
一眼都没看。
但在刘强走出玻璃大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往下鬆了一截。很轻。很小幅度。
像是肺里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