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小心地绕过推着行李车的脚夫,挥舞着报纸的报童,提着花篮的卖花女,走向一辆马车。马比人难伺候,华国现在还真没这玩意儿。马车卖相不错,深褐色的大漆,轮毂上描着金线,马儿也是干干净净,鬃毛编成小辫子,用皮绳扎着,时不时打个响鼻。车夫的驾驶座挺高,手上松松垮垮地挽着缰绳,一根长鞭搭在车辕上,见袁凡过来,他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带着沧桑的脸。袁凡走到车旁,两人对视了一秒。车夫盯着他的筐看了看,见里头就是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不禁有些异样。袁凡笑了笑,“梅费尔。”梅费尔是伦敦的顶级住宅区,车夫的眼神一动,眼神中多了一丝慎重。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车门,“请上车,两个先令。”袁凡拉开车门,座椅上的皮革颜色有些发暗,但很是干净,没有灰尘。他把皮箱和筐塞进去,手上一用劲,旱地拔葱上了车厢。车厢一沉,车夫回头望了一眼,有些诧异,这是上了个什么玩意儿?见袁凡坐稳了,他甩了一下缰绳,喊了一声,“老伙计,eon!”马儿一个响鼻,迈开小碎步,上了维多利亚大街。袁凡嘴角一弯,英吉利人还是蛮有意思的。他们跟马儿都要讲礼貌,在需要人家做牛马的时候,都会客气地说一个“请”字儿,不会粗鲁地蹦出一个“驾”。袁凡把车窗摇下来,打量着这座城市。伦敦,袁凡在前世是来过的。这地方给他的记忆,就像是一块用了上百年的抹布。又脏又旧。眼前的伦敦,跟一百年后其实也大差不差,街道和房子并没有太多改变,最大的观感,就是脏。如果说后世的伦敦是一块旧抹布,那眼下的伦敦,就是一口大黑锅。所有的建筑,就像是大大小小的烟囱,上头的煤灰比瓷砖都厚实。脏也就罢了,关键是还臭。一股浓郁的泡菜坛子的味道,盘踞在伦敦的上空,在每个人的鼻腔流连不去。那是泰晤士河,那味儿味儿的,只有恒河能差相比拟,一东一西,黑风双煞。“haw!”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往南可以看到双塔的尖顶了,那是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车夫的声音突然一紧,马儿默契地往左边一个跳步,闪到一边。“啪啪!”马儿跳起舞步的同时,一堆马粪迎风甩落,腾腾地冒着热气。一个绅士跟在后头,他的视线被马车挡住,却是未卜先知地往旁边一闪,脚下踩着蝴蝶步,精准地躲避了危机。到了路口,马车停下。黑压压的人群,逶迤而来。从眼前的路口,一直蔓延向东,不知道淹没了几个路口。人群也没有叫喊,就是这么无声的移动,像是梦游一般,只是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他们的诉求。al,bread,jtice。煤,面包,公正。袁凡坐在马车上,远远地看着那些沉默的面孔。这些人都穿着工装,从胸口上的标志可以看出来,都是煤矿的矿工。车夫突然回头问道,“先生,您是从哪儿来?”袁凡收回目光,“华国。”“华国……我听说过那个地方,那是个神奇的国度,能够把泥土变成瓷器。”车夫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惊讶还是没惊讶,“在你们的国家,也会有这样的事情么,他们挖的煤点亮了帝国,他们自己却要躺在黑暗里哭泣。”袁凡往东方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冷风,像是一记记的耳光。“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袁凡叹了口气,没有跟车夫解释,看前头人流过尽了,淡淡地道,“走吧,先生,不管有没有人挡路,也不管会踩着马粪还是黄金,总是要往前走的。”“您是有智慧的学者。”车夫点点头,又招呼他的老伙计前行。从维多利亚车站到梅费尔并不太远,不过五六里路。从维多利亚大街的中段一转,就能看到白金汉宫。马车走到白金汉宫前的广场,中央戳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纪念碑,纪念碑的旁边,戳着卫兵站岗,穿着红色戎装,戴着熊皮帽。“嗡嗡嗡!”三架簇新的双翼飞机,像大雁一样从东边飞过来,到了白金汉宫的天空,特意压低了机头,发动机的轰鸣声又大了几分。飞机飞得很低,机翼上的字醒目得像是电影特写。“iperialairways”。帝国航空公司。袁凡知道这个,昨天在报纸上看到了,上周刚刚成立。从今往后,伦敦到欧罗巴各大城市,什么巴黎柏林苏黎世,都可以飞着去了。一战之后,英吉利国势渐颓,这个航空公司,算是他们捯饬出来的脸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马车溜溜哒哒,穿过皮卡迪利大街,到了伯灵顿拱廊,再往北一转,到了一条窄窄的老街。这是老伯灵顿街。老街的两侧,是整齐的乔治亚式砖楼,底层都漆成了白色。“先生,到了!”马车在一扇大门前头停下来。袁凡拎着东西下车,给了车夫一张褐色的纸币,面值10先令,这是他身上最小面额的钱了。“不用找了,谢谢您的服务。”车夫低头看了看手心,“谢谢您,我会记得您,来自华国的先生,您慷慨地给了我八个先令的小费。”袁凡拎着皮箱,看着前头厚重的橡木大门,门牌上写着“哈顿伯爵”。哈顿伯爵,是史密斯的爵位。他的庄园在德比郡的哈顿镇,这个地方,是史密斯在伦敦的住处。“铛铛铛!”大门没有关,袁凡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叩响了门上的铜环。不多时,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管家,虽然不再年轻了,但腰杆子依旧挺直得像一把铁尺,燕尾服上的白色领结,左右对称,哪怕是袁凡的眼神,都瞧不出来偏差。“这里是哈顿伯爵史密斯先生府上,请问……”说话间,这管家的语气多了一丝惊喜,“请问您是来自东方的袁先生么?”袁凡有些意外,“不错,史密斯先生提起过我?”“当然,我叫威尔逊……欸欸!”管家热情地去接袁凡手上的筐,袁凡手上一松,装石头的筐往下一沉,差点没把老腰给闪了。袁凡哈哈一笑,手上一定,又将筐拎起来。那压舱石块头硕大,死沉死沉的,只怕有三四百斤,这一路过来,那筐都快散架了。想想也知道,没那份量,能压舱么?威尔逊揉了揉腰,和煦地笑道,“让袁先生见笑了,我刚才跟我的老腰进行了一次不绅士的庭辩,我对这老腰说,它还在三十岁,老腰说我提供的是伪证,嗯,这块石头判我当场败诉了。”史密斯是法官,他的管家也是一口黑话。:()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