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执事堂内空气骤然凝滞,所有弟子、长老齐齐回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虞砚一袭规整月白道袍束发而立,不复冠礼那日轻纱风月的模样,重回正道仙尊该有的凛然威严,眉眼清冷疏离,周身仙气凛冽,周身流转的淡淡威压,压得满堂之人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本在静尘台翻阅古籍,感知到底下执事堂灵力动荡、争执不休,又隐约捕捉到弟子构陷萧珩的怨气,便即刻动身赶来。方才门外几句对话,虞砚听得一清二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凌越一众告状弟子见到虞砚亲临,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慌忙屈膝行礼,头埋得极低,心底泛起阵阵慌乱。执事长老连忙起身拱手:“仙尊驾临,晚辈失礼。灵石失窃案情蹊跷,灵力印记指向萧珩,众弟子联名举证,晚辈也是进退两难,只能先行暂时收押嫌疑人等候核查。”
虞砚缓步踏入堂内,目光淡淡扫过一侧局促不安的萧珩,转瞬便收回视线,落在那枚留存灵力印记的玉牌之上,语气平稳无波:“区区一道相似灵力波动,便可凭空定罪?天玄宗门律法,何时变得如此草率?”
话音不重,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压,长老额角渗出细汗,连连拱手:“晚辈失察,只是禁制印记留存,实在疑点重重。”
“印记作假之法数不胜数,一点粗浅障眼术,便糊弄了诸位长老?”虞砚抬手轻抬,指尖一缕澄澈灵力缓缓舒展,凌空托举起那枚灵力玉牌,仙泽缓缓浸润玉身,玉牌之上原本清晰的萧珩灵力纹路层层剥落,底下一层极淡的伪装灵力显露出来。
众人定睛细看,这层潜藏的灵力波动,赫然是领头告状的凌越所有!
真相骤然浮出水面,满堂之人一片哗然。
原来凌越嫉妒萧珩得师尊独宠,修为赶超自己,早已暗中谋划许久。他知晓萧珩曾领取丹药时在库房留下过灵力痕迹,便偷偷研习了仿造灵力印记的低阶秘术,深夜潜入库房偷走灵石,刻意伪造出萧珩的灵力纹路留在禁制之上,再煽动一众心存不满的同门联名告状,打算借宗门律法彻底除去心头大患。自以为谋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在虞砚通天修为面前,拙劣伪装不堪一击。
伪装被戳穿,凌越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颤抖,再也不敢狡辩半句。
虞砚垂眸看向跪地的凌越,语气清冷无温:“同门切磋竞争无可厚非,心生嫉妒便偷盗宗门灵石,构陷同门,妄图借规矩害人,甚至妄图借此事损毁本座清誉,数罪并罚,按戒律处置,打入思过崖禁修五年,追回失窃灵石。”
一句定罚,不容更改。随行戒律弟子立刻上前,押走瘫软在地的凌越,其余跟风附和告状的同门,也因无端诬陷、盲从起哄,各自被罚扣除半年修行灵石,当众致歉。
喧嚣尽数散去,执事堂长老连连致歉,再三为误会萧珩一事赔罪。虞砚淡淡颔首示意无妨,随即侧过头,目光落在一直默然伫立的萧珩身上。
方才众人轮番攻讦、人人喊打之时,少年始终不曾辩解哭诉,只是独自隐忍扛下所有非议,脊背僵硬,眼底藏着惶恐,生怕连累自己。虞砚一眼便看透了他心底未曾压下的自卑与忐忑,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待到长老与其余弟子尽数退去,偌大执事堂只剩师徒二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萧珩紧绷的身形稍稍松弛,却依旧躬身垂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师尊,弟子无能,无端惹出这般风波,险些连累您受人非议。”
他满心愧疚,只觉得自己总是不断给师尊添麻烦,一次次让虞砚因为自己破例、受人诟病,骨子里的卑微再度浮现,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虞砚缓步走到他身前半步距离,没有苛责半句,方才凛然的仙尊气场尽数收敛,眉眼间重新染上独属于他一人的温润柔和。他微微俯身,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少年紧绷的肩背,温热触感透过衣料传递过去,稳稳抚平萧珩浑身紧绷的戾气与不安。
“傻孩子,”虞砚声线轻缓温柔,只余二人私语,“清白自在人心,本座信你,何须你自证?旁人无端构陷,错不在你,何来连累一说。”
短短一句话,如同温煦月光,顷刻吹散萧珩心头积压的所有寒凉焦灼。少年肩头猛地一颤,长睫急促颤动,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害怕师尊心生芥蒂,害怕这份独有的偏爱就此收回,却唯独没有料到,师尊不问缘由,不问证据,自始至终坚定站在他这一边。
虞砚指尖轻轻抬起他低垂的下颌,强迫萧珩抬眸看向自己,眸光沉沉盛满疼惜:“赐你「亦安」,便是许你此生心安。有本座在侧,任谁都不能随意将污名强加于你,不必惶惶不安,不必事事自我苛责。”
当初静尘台月下冠礼那句“有你则安”的私语,此刻再度化作实打实的庇护。高高在上的正道仙尊,当众为他拨开尘冤,撕破旁人精心编织的陷阱,无视所有人的猜忌非议,毫无保留地护着他这个满身自卑、处处拖累自己的弟子。
萧珩望着师尊近在咫尺的温润眉眼,喉间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唤:“师尊……”
“往后修行安心便好,”虞砚收回手,语气从容笃定,“有本座为你撑腰,天玄书院之内,无人再敢随意排挤构陷于你。那些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
少年怔怔望着眼前人,心底翻涌的执念与暖意交织缠绕。从前他拼命苦修,只想追上师尊的脚步,拼尽全力换取一丝被正视的资格;而此刻他真切知晓,自己不必孤身对抗世间所有恶意,那位赠予他心安归宿的人,永远会为他拨开迷雾,挡下所有风霜诋毁。
先前因为诬陷风波滋生的惶然尽数消散,心底那处以师为安的落点,愈发牢固深刻。他屈膝躬身,姿态虔诚郑重,玄色衣袍垂落地面,字字掷地有声:“弟子谨记师尊护持恩德,此生定谨守道心,不负「亦安」二字,不负师尊每一次相护。”
虞砚望着他眼底重归坚定滚烫的模样,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轻轻颔首。
夕阳透过执事堂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将师徒二人的身影叠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紧紧相依。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风波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