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龙城热得像蒸笼。
不是那种干燥的炎热,是湿漉漉的蒸笼热。
空气里拧得出水,黏在皮肤上,洗过澡不出十分钟就又变得黏糊糊的。
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叫得人心烦意乱。
客厅那台老式落地扇摇了一整天,摇出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比不吹还难受。
陈默瘫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映着他的脸。
银行卡余额短信还挂在通知栏里——余额:3。28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有二十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划掉了通知。
有什么好看的。
上个月就是这个数,这个月还是这个数。
他爸走得早,他妈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工资刚好够交物业费和水电,剩下的买菜钱都是抠出来的。
他上大学的学费靠的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的是周末去快递站点搬货。
一天八十块,干满两天够吃一周食堂。
室友群消息一直往上弹。他点开看了一眼。
“兄弟们暑假去哪浪?三亚机票打折,一人八百往返,民宿四个人拼一晚才两百”
“我报名我报名带我一个”
“陈默呢?你暑假回老家还是留校?”
陈默打了四个字:“我不去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家里有事,你们去。”发送。然后把群设置成了免打扰。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客厅的天花板。
墙皮泛黄,有一块已经起泡,每到下雨天就会渗水。
沙发是人造革的,表面的皮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夏天坐上去黏大腿,冬天坐上去冻屁股。
他妈说等攒够了钱换个新的,这句话说了三年,沙发还是这张沙发。
他闭上眼睛。
风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气流扫过来又扫过去,像一个永远在说不的人。
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规律而单调。
那是他妈沈韵在准备晚饭。
每天的流程都一样:下午四点半下班,五点回到家,换上那条碎花长裙,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六点半开饭,吃完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瞌睡。
九点半洗澡,十点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七点出门赶公交去超市上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在这个家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切都是旧的,都是破的,都是凑合着过的。
陈默有时候觉得,他十八岁那年走出高考考场的时候,以为人生的门终于打开了,结果大学上了两年才发现——门是打开了,但门后面还是墙。
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暑假去三亚蹦极、去大理艳遇、去国外游学,他连买一张打折机票的钱都没有。
他只能在七月的龙城,躺在这张裂了皮的沙发上,听着蝉鸣和切菜声,等夏天过去。
也可能是他太敏感了。
室友们也不是什么富二代,只不过人家爸妈有正经工作,一个月能匀出一千五的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