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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国子监(第2页)

以上十七次,查无一次怀私。注消。

怀瑾把登记册合上,放回案桌原来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压在一道木纹的弧线上,赵监丞这个人连放登记册都对纹路。

他走到墙边那个长凳前面。凳面上一道浅色磨损,是他坐出来的。三个时辰罚抄经书,左边低半寸,右边横杆硌小腿,坐久了就得换姿势,换多了就把木头磨毛了。他伸手在磨毛的地方摸了一下,木头很凉,但磨毛的触感很熟悉,像摸一件用了很久的工具。

"裴怀瑾,你又回来干嘛。"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人。赵监丞不在。但他能听见那个声音:每次他推绳愆厅的门,赵监丞一定先说"又"字,然后嘴角稍微含一点弧度,然后说"进来,外头冷"。

他对着空椅子坐了一下,坐在赵监丞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椅面是温的,因为炉子的余温还没散完。他坐了三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桌上那本登记册。十七次记过,最后一次是赵监丞亲自加的那句查无一次怀私。六年里他每次推开绳愆厅的门都心虚,但赵监丞每次看到他推门进来,心里想的大概不是又来惹事了,是又来了。还好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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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二楼。木楼梯踩上去还是嘎吱嘎吱响,第六级台阶的声音最大,因为那块木板中间是空的。知微说是当年铺的时候没压紧、空气进去共振;但怀瑾更愿意相信是长风每次蹦上去踩松的。

甲字三号的门关着。门上的牌子还在,"国子学·甲三"。

怀瑾推开门。

四张床。被子都被收走了,只剩床板。但每个床板上都留了东西。

靠窗中间,他的铺位。床板上放了一颗松子,不是吃的,是知微上次展览剩下的边角料。松子壳被知微用刻刀镂了一个小孔,能当哨子吹,吹起来像风吹竹叶的声音。怀瑾拿起来吹了一下,没响。他吹气的方式不对,知微教过他三次,他还是没学会。

西壁靠门,长风的铺位。床板上搁了一片干透的桂花树叶。大概是长风从裴府院子里捡的,冬至那天他在院子里等开饭,随手从地上捡了片叶子塞进袖子里,回到斋舍的时候顺手搁在床上。叶子是脆的,碰一下就会碎。怀瑾没有碰。

西壁最里面,明远的铺位。床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床头的墙壁上有三道铅笔画的横线,是明远量身高用的。最下面那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天宝元年·正月·五尺二寸。中间那条:天宝三年·正月·五尺五寸。最上面那条线没写日期,但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字:够。

怀瑾在那三道横线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截断树枝,在最高那条线的上方又画了一道线。比原来的"够"高了大约半寸。他没有写字,不用写了。明远下次回来会看到。

东壁最里面,知微的铺位。床板上摆着一个铜字,是知微在少府监锉的那些铜活字里的一个。当时他在完成"心中有路"四个字,这个字是"中"。"中"字的中间那一竖比其他的笔画稍微细一点,因为知微在锉这一竖的时候改了三次角度,最后决定用最细的锉刀慢慢磨。磨出来的效果不是完美,是刚好能立住。

怀瑾拿起那个"中"字。翻过来看背面,知微在背面刻了两个字:甲三。

他把"中"字放在窗台上,让光从侧面照过来,铜面上"中"的那一竖投了一小条阴影在窗台上。

然后他坐到自己的铺位上,也不是坐,是躺。躺在空床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四道裂痕,怀瑾给它们起过名字:从东到西,分别是"长风踩楼梯踩的""明远合上书时的震动""知微锉木头时共振的""我自己半夜翻身翻的"。四个人合力把天花板裂成了四道,这个说法是怀瑾编的。但知微认真分析过:"前三道确实跟振动有关。你的那道应该不是翻身,是你早上睡过头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门撞上去的。"

怀瑾躺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过的那块床板,他的铺位中间也有一道磨痕,跟绳愆厅长凳上那道差不多。不是漆磨掉了,是木纹被身体反复压过之后变密了,颜色比旁边的木纹深了一层。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四张空床、四面墙皮剥落了几个小角的白灰墙、天花板上四道裂痕。人没了。但床板上的东西还在,松子哨、桂花叶、三道横线、铜字。

他把门关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跟六年前他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一样,门半开着,屋里已经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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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经课的教室在东厢一楼,从斋舍走过去三十步。门没锁。

怀瑾推开门。教室里整齐地摆着二十几张矮案,蒲团叠好放在角落里。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但左下角有一小块没擦到的粉笔印子,仔细看是半个"退"字。大概是柳博士最后一节课讲到"退避三舍"的时候,怀瑾抬杠"退避三舍是报恩还是找地形",柳博士在黑板上写了"退"字,然后被怀瑾杠得直接用袖子擦掉了左半边,留下右半边没擦干净。

怀瑾走到蒲团堆里抽出一个,回到他坐了六年的那个位置。第二排中间偏左,这个位置选得很讲究:左边靠窗,光线好但不刺眼;离明远一臂远,抄笔记方便;在长风前面,他打瞌睡的时候长风帮他挡着博士的视线;在知微后面,转过来就能看到知微是不是在桌子底下刻东西。

他在蒲团上坐下,面前是一张空案。六年前这张案上第一次铺开《礼记》经卷的时候,他还在经卷的边角画了一匹歪马。被郑博士发现了,"裴怀瑾,你画马做什么?""马是活的,经书也是活的,我画的是一匹会读《礼记》的马。"

现在这张案上空空荡荡。但怀瑾用手摸了一下案面的左下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不是他刻的,是他每次写策论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右手会不由自主把毛笔按在案角上压。压了六年,把木头压出了一道弧。那道弧和他握笔的手型完全吻合。

他把手放回袖子里。旁边明远的案桌,靠过道那边,凳腿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凹痕。

是明远每次坐下时右脚跟习惯性往后蹬,蹭出来的。

右边的案桌是知微的,案角被削掉了一小块,因为他有一次削笔时小刀滑了一下,把案桌切下来一小块木屑。

当时他一脸认罪的表情,赵监丞来了,看了看,说"切得挺齐,补都不用补"。

后面的案桌是长风的,这张案子腿比别的矮桌高半寸,因为长风腿太长、坐下的时候膝盖顶着案底。赵监丞专门给他换的:"高半寸就不顶膝盖了。你顶了半年也没说,还是别人替你发现的。"

怀瑾从蒲团上起来。把蒲团叠好放回角落。走到讲台前面,站在柳博士平时站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教室里每一张脸,第二排中间偏左那个位置,以前永远有一张圆脸在转来转去:一会儿转左抄明远笔记、一会儿转右看窗外有没有鸟、一会儿转后跟长风对口型。柳博士每次都说"裴怀瑾,你能不能安静三息"。然后怀瑾安静三息,第四息又开始转。

怀瑾看着那个空座位,第二排中间偏左。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位置上,光线里能看到细细的尘埃在慢慢飘。

他觉得那个位置好像还是有人坐着。好像六年前那个自己,坐在那,转来转去,袖子里藏着一颗糖,脑子里同时在盘三件事:下课了吃什么、这个博士会不会点我名、明远借我笔记的要求他得欠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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