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怀瑾走到院墙旁边,指着头顶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空。雪停了。东边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玫瑰色,玫瑰色下面是一层淡蓝,蓝得发白,像被雪洗过的大理石,上面还残留一层昨晚未收尽的月光。星光已经隐退得差不多了,但半空还有一两颗极淡的星点,好像有人忘了熄的灯。
"你看那边。"怀琰抬手指着东边。长安城东门的门楼被晨光刷了一层淡金,屋檐底下积的雪一小块一小块往下落,落在早起出门的老百姓肩头上。那些人没抖雪,继续走。
"天亮了。"怀琰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怀瑾,看着长安城新的一天正在苏醒。然后他转过来,这次不是侧面,是正面,面对面,和弟弟脸对脸站着。"今天,我不管朝中有什么事。今天上午我都在家。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哪儿都可以。从头走一遍。你小时候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今天补。"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是发自丹田往外推的,嘴角的弧度直接延伸到眼角,但眼睛没有眯起来,是睁着的,正对着他哥的脸。
"我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绳愆厅。"
"绳愆厅?你被记了十七次过,现在跟我说你最想去的地方是绳愆厅,"
"被记过的地方才最想去。因为我没去过的地方再有趣,都没有被赵监丞记过的那个门框有故事。"
怀琰低头笑了。这次的笑比半颗芝麻大,至少一整颗芝麻加上一片薄荷糖。裴家的兄弟在大雪之后的清晨对着空气大笑,笑声压过竹林里的残雪往下弹的啪嗒声,和他爹昨晚书房里笑出声的那次,中间隔了不到十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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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雪已经积了将近一寸了。怀珩全副武装,棉袄棉鞋棉帽三件套。帽子是他娘连夜赶的,帽顶织了一朵绿歪歪的歪花,说是桂花,更像是被雪压过的菜花,但怀珩喜欢,"帽子有花,春天就来了"。
"大哥,三哥,你们要去哪儿。"
"去国子监。"
"我也去!"
"你太小了。学堂今天要考蒙经。"
"早就考完了。今天休息,娘说的,下雪天学堂不开门。所以我去国子监。我还没去过三哥念书的地方。"
怀琰看了怀瑾一眼,怀瑾耸了一下肩膀,意思是"你决定"。怀琰弯下腰,把怀珩抱起来,往肩上一扛。"走。"
长安城雪后的清晨,崇仁坊的街上还没有太多人。坊门口卖胡饼的老刘正在掀摊子,"老裴家三兄弟!这么早,胡饼刚出炉,一个三个!"递过来三个热胡饼,饼边烤得焦黄,握在掌心暖过去霜冻的指尖。务本坊的西门进去,经过孔庙,槐树带着雪披了银冠,树上粘的雪时不时落一小团,砸在路人肩上,碎了,无声。
国子监的大门开着。守门的军士认得怀瑾,"裴怀瑾,不是毕业了吗,还回来?"
"来看看。带了个人。我弟弟。"
军士看了一眼怀琰,一身官服,虽然便装但布料和制式瞒不过常年守门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把道让开。
院子里空了大半年。斋舍的窗户关着,但屋顶上积了一层干净的雪,雪很平,没有脚印。去年的除夕钟声就是从这堆瓦片的另一边传进四个人的耳朵里的。今年耳朵还在这儿,人已经不在了。
绳愆厅的木门半掩,炉火味儿从门缝里挤出来,赵监丞在。赵监丞正在往炉子里添煤,看见门口三个人,"裴怀瑾,你又回来干嘛。"他先说了"又",然后嘴角稍微含了一点弧度。"进来,外头冷。"他转身拿了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木墩。"这把和这个,你和你弟弟坐。你哥站,他当过学生,站绳愆厅的主位他习惯了。"
怀琰站在绳愆厅正中央,到处打量。包括那个当年怀瑾被罚抄经书坐了三个时辰的长凳,凳面上有一道浅色磨损,那不是赵监丞补漆留下的,是他的屁股磨的。他坐太久了,发白的木纹在冬雪灰白的光线里清晰可辨。
"这是你磨的印子。你磨了三个时辰,把凳子磨出这种颜色。"
"你在那个位置坐一下就会知道为什么磨成这样,左边低半寸,右边的横杆硌小腿,坐久了会麻,必须一直换姿势。磨多了,就磨毛了。"
"你不嫌硬吗。"
"嫌。但我每次坐的时候,长风、明远、知微都在外面。他们知道我在这罚,大概就等在对面斋舍窗口。等我出去,分我一颗糖。"
怀珩跑到长凳旁,坐下去,脚够不到地,晃了两下。"大哥,三哥,这个凳子好冷。赵师在炉子上烘手,"
赵监丞从炉边转过身来,煤火把他的手烤得干燥而发红。他看着那排长凳,然后看着裴家三兄弟,从前到后、身高递减:怀琰站、怀瑾站、怀珩坐在长凳上。裴家三个儿子,从小到大,在同一个绳愆厅的同一面粉墙前面,各自被不同的时代的空气包裹着。
怀琰没有坐痕上的那张长凳,而是站在长凳前,背对着赵监丞后来添的那把椅子。他看着那面墙壁,这里曾经贴过怀瑾很多次"记过条",现在早已被撤换,粉墙白得干净,像一份从没被写过字的提案。
他转过来面对怀瑾,在赵监丞听得到的距离里,说了一句:
"怀瑾,你在这里被记过十七次,每一次,你都为了帮别人站起来。你在绳愆厅学会的,不是怎么躲赵监丞,是怎么站在别人前面。以后你在朝中站在别人后面,那也只是换个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