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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笑声(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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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亥时了。长安城的暮鼓已经敲完,最后一个鼓点被夜风带着转了一圈,沉进街道尽头。裴府正院很安静:他娘把厨房收拾完了(桂花酒酿已经煮好,在灶上温着),他爹在书房里看明天的奏章(门还是开着的),怀珩在床上说梦话("不是蟲子在爬,是非,"),怀琰走了,官道上他的马车轮子正碾过满地落叶。

怀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挂在梢上,在月光底下晃着,像树上钉的几枚铜钱。

他走到院墙边上,院墙有六尺高。五年前他从这里翻出去,去夜市买锅贴(被赵监丞记了一次过)。五年前他翻墙的时候要踮脚,现在不用了。墙矮了。

其实是人高了。从十二岁到十七岁,高了两寸、胖了一圈(糖吃太多)、肩膀上多了五年帮别人扛事的分量。

他靠着老槐树,抬头看天空。长安的夜空跟国子监那个屋顶上看的不是同一个。国子监屋顶上没有老槐树挡着,星星一颗一颗全亮着。院子里有树,树把一半的星星遮了,但剩下的那半反而更亮了。

他摸到袖子里还有一颗糖,他娘给他的桂花酒酿里加了两颗糖,他只吃了一颗,另一颗漏了在桌边里,刚才出来的时候顺手收进袖子里了。他把糖剥开放在舌头底下,甜的,暖的。和薄荷不一样,桂花糖不凉喉咙。桂花糖太暖了,从舌根一路往下走,到肚子的时候还是暖的。

怀瑾在树下蹲下来。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东西,不是马。是四个圈,四个大小不一样但套在一起的圈。

第一个圈:他爹。御史大夫,在朝中站了快三十年,今晚第一次把门打开。

第二个圈:他哥。明面上的柱子,在朝堂上撑住裴家门楣,今晚第一次说"等了十二年"。

第三个圈:他自己。国子监五年,策论写出"不见寒门之才何以用才",但他爹说"治者见人也"不是引经据典,是他自己五年的眼睛。

第四个圈:他那三个不在长安的朋友。明远在沂州读书,长风在巡防营站岗,知微在少府监锉铜。今晚的月圆跟屋顶上的月圆不一样,屋顶上是四个人的月亮。今晚的天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月亮,但怀里揣着四个人的暖气。

他把树枝插进泥土里,竖着的,像一面小旗。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向书房。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爹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

"爹,我有答案了。"

裴玄之把手里的奏章合上,放在砚台左边。抬头看着儿子。门还是开着的。

"我想科举入朝。"怀瑾说,"不是不要您的安排。是我想先试我的路。"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灯光下叠在一起。

"您交给我的名录,我会记着。但我要先走上朝堂,用我自己的脚步,站稳了,再用这些。不是说您走的路不对,是因为您二十年前也是自己走的。您考了科举、入了御史台、从基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您年轻的时候,也是先试自己的路。我不想跳过那一步。"

裴玄之安静了几息。窗外竹子在摇,但摇得很轻。书房里的烛火也很稳,他娘刚才添的灯油,火苗立得笔直。

然后他爹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好"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就是这一个字,从裴御史嘴里出来,干净利落,像他批奏章的最后一行,只有结论,没有多余。

但怀瑾听出他爹笑了一下:"好"字的尾音向上飘了一点。不是问号那种上扬,是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爹这次没有藏在眼角,他笑出声了。笑声很轻,但实实在在,不是烛火晃,不是竹子摇,是他爹的喉咙发出一小截气流,气流打着嘴唇碰了一下,出来了。一个十五岁之后就没怎么笑过的人,今晚笑了两次。

"爹。"

"嗯。"

"您笑第二次了,这次我计了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数的。"

"从您说柳博士评价我心厚开始。按知微的计量方式,半颗芝麻的高度,第一次。刚才这个好,大概是一整颗芝麻加上一小片薄荷糖的高度。"

裴玄之把奏章重新翻开,低头看的时候,怀瑾看见他的嘴角还有一小截弧度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那个弧度,像他批奏章时不小心多写了一笔。不多,刚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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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他娘端着一碗桂花酒酿站在院子里。不是等着给他,是等着看他从书房出来的样子。

"你跟你爹说完话的样子,跟你十二岁从国子监回来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肩膀。你每次做完一件替别人扛的事,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肩膀会比平时高一点。不是紧张,是你替别人扛完了之后,自己终于可以松一松。"

怀瑾接过碗,桂花酒酿热腾腾的,碗底压着手心,暖意顺着掌纹往上走。"娘,您说替别人扛,可我爹不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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