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在矮榻上坐下来。屁股正好落在小时候洒墨的那块灰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那天不是因为午觉洒的墨,是因为偷看父亲案上的奏章,看到一半父亲回来了,他一紧张把墨掀了。那年他九岁。父亲没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想看奏章就大大方方地看,偷看的时候手会抖,手抖就会洒。"
裴玄之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椅子发出嘎吱一声。那声嘎吱怀瑾听了十多年,从五岁听到现在,椅子的嘎吱声从清脆变成了沉闷。椅子和父亲一起老了。
案上的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秋风推了一下,火苗向西偏了半寸,又弹回来。裴玄之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半格,书房里的光暗了一层,但更稳了。
"你毕业考那篇策论,我看了。"
怀瑾愣了一下。"您怎么看到的。"
"国子监每年毕业考的策论,甲等以上会誊录一份送到御史台存档。你的那份送到我桌上的时候,誊录官在旁边注了一行字:御史大夫裴公,此卷考生姓裴。"
"那不是,"
"不是舞弊。誊录的时候是糊名的,他不知道。但他誊完之后翻回来登记姓名,发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注了。因为他觉得应该告诉我。"
"那您看完,"
"我看了两遍。"裴玄之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放在手里暖着。"第一遍看的是策论,结构、章法、引经据典。第二遍看的不是策论。是写这篇策论的人。"
他顿了一下,窗外秋风摇了一下竹子,竹叶擦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声。
"不见寒门之才何以用才,不见远人之心何以交心,不见寻常之慧何以励众,这三句话,不是你引的经史,是你自己在国子监看了五年看出来的。你引的经史都在前面,铺垫够了,结尾这三句才是你的。你自己写的那三句,比你引的那些经史都值钱。"
怀瑾把手放在膝盖上,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完了,牙齿凉飕飕的。这是他爹这辈子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关于他做的事。
---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竹子在窗外沙沙地响,长安城秋末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苗头。
裴玄之把茶杯搁回案上,搁在砚台右边,位置是固定的。"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夸你的策论。"
"我知道。"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您不会只为了夸人打开书房门,"怀瑾看了一眼门口那扇开着的门,",您开着门,说明您要说的不是一句两句。而且是,您愿意让我听到的话。"
裴玄之的眼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不是真的笑,是眼睛里有一个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在国子监五年,学会了不少东西。"
"策论、经义、射箭,射箭没学会,"
"我不是说功课。"裴玄之打断他,但打断的语气不是不耐烦,是把话题从歪路上拉回来。"我是说,你学会了看人。看明远、看长风、看知微,你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底都摸清了。你给他们写诗、编顺口溜、帮他们在绳愆厅遮风挡雨。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你。"
"因为用不着教。朋友的事,想帮就帮了。"
"对。但你知道你帮了多少人,而从来不计回报。"裴玄之靠上椅背,椅背的榆木跟那条凹痕再次对上。他看着怀瑾,隔着书案上堆积的奏章和摇曳的烛火,目光很稳。
"怀瑾。你知道我在朝中做什么。"
"御史大夫,从三品,监察百官。天下官员的升迁贬黜,您都看得见。"
"对。但你不知道的是,我这个位置坐了七年。七年足够我记住一些事。一些人的弱点、一些人的把柄、一些在关键时刻能用的关系。"裴玄之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怀瑾手指收紧的话。
"这些,我不会全交给怀琰。"
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然后又放开了。他爹这句话不是一个陈述句,是一个开口,接下来还有话。
"怀琰走的是一条路,科举入仕、按部就班、光明正大。"裴玄之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到怀瑾身上。"他是裴家的明面,撑住门楣、在朝堂上站稳。但他能不能走得更远,不是看他一个人。是看这个家,有没有一个不在明面上的人,帮他在暗处周旋。"
怀瑾觉得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密了一层。不是紧张,是密度。是他爹的每一个字都带了分量。
"你是在说,"
"我在说,"裴玄之把双手从案上抬起来,平放在椅子扶手上。这个动作怀瑾以前经常见他爹在御史台做,面对棘手的弹劾案,他会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坐直,然后说话。"这个家需要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怀琰。一个在暗处,不是躲在暗处,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知道该找谁、该用哪条线、该在什么时候帮你哥推一把。"
怀瑾把嘴里那颗已经化成碎末的薄荷糖咽了下去,嗓子凉得他轻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