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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回家(第4页)

"看它的大小,跟你那个心字中间那一点差不多。下次你刻这号小点怕锉断的时候,看一眼糖,这么小的东西立得住,那铜上的点也能立住。"

知微拿起糖,薄荷味的,表面有一点微白。他放在铜活字"心"字旁边,一大一小两个东西靠在一起。铜的是心,糖也是心。

"你论文写完了。"知微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开始帮别人想解法的时候,你自己的事已经干完了。"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后插的策论草稿,"第三稿写完了。柳博士说终于不画马了。我说画了,只是这次画得像马了。"

段六指在作坊那头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茶渍,朝知微那边喊了一句:"你活字匣子里还有两个空位,今天填上。"

"已经在填了。"知微拿起锉刀,瞄了一眼新一块铜毛坯。他在毛坯上用炭笔写了第一个字:中。口字最难写,四四方方,但每一横每一竖都要平行。稍微歪一点,"中"就变成了"串"或者漏了气的气球。

怀瑾从凳子上站起来,没走,抱着长风的弓(他今天带过来的,"给你看看我给弓换的新弦,知微你上次给我那个松脂我擦了两遍,弓身现在摸上去跟段师父磨的铜镜差不多滑")站在知微工位旁边。他看着知微的锉刀推下去,第一刀是"口"字的左边竖。

推得很慢。不快不慢,均。段六指说的那种"前半程不使劲,后半程不泄劲"的均。

怀瑾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他那个小本子。不是记笔记,是写了一个字:稳。写完把本子合上,然后靠在墙上,把长风的弓横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少府监铜器作坊里,锉刀在铜面上走的声音均匀地响着。桂花树的刨花在角落里安静地散着香。窗外那排桂花树还在开着,今天风往南吹,花香刚好吹到知微工位旁边的窗户。甜味和铜屑味混在一起,像是硬的东西也能变软,软的东西也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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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知微收了工,把今天锉好的"中"字放进木匣子。匣子里现在有三十八个活字。再锉一个"有",就齐了。

怀瑾还没走,在院子里跟段六指下了一局五子棋(段六指用铜屑当白子,怀瑾用糖当黑子,下到第十二步的时候怀瑾吃了段六指五颗白子,段六指说"你下棋跟长风站岗似的,看起来没脑子但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不让别人赢的点上")。

知微走到院子里,夕阳把少府监的院子照得半明半暗。段六指说"你同窗该回去了,天黑了路上的街鼓就敲响了"。

怀瑾把棋子(糖)收回袖子里,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少府监,走到皇城根下。长安城夕照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前拉,这次两个影子是一个方向,但不一样长。知微的影子比怀瑾多了一截,那截是从少府监到永兴坊再到国子监,五年加三个月。

"知微,"怀瑾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你知道你小时候画的那个齿轮,你说你娘告诉你歪了不要紧,但你没说你娘当时还说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还说了别的。"

"因为你写字的时候多了一个停顿。在歪了不要紧后面,你的笔顿了一下。那个顿,是你省略了一句。"

知微没说话。走了几步,他说:"她说:歪的齿轮装在轴上,晃。但晃着晃着,晃到了没歪的位置上,就不再晃了。所以你不需要一开始就对。你只需要一直转。"

怀瑾把这四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你娘跟你一样,不说废话。她说的是齿轮,也是在说你。"

"我知道。"

"那你现在,转到没歪的位置了吗。"

知微想了想,"还没有。但晃得比以前小了。"

两个人在皇城根下拐了个弯,往崇仁坊方向走。怀瑾要回家,知微要回少府监的住处。两人当然不是顺路,但怀瑾没提顺不顺路,知微也没提。

走了一会儿,怀瑾又开口了:"你以前,替所有人走。替你爹走(他的担忧你扛着)、替你大伯走(他的话你听着)、替你娘走(她的眼神你看懂了)。你在国子监的时候,替长风挡箭、替明远顶纸、还替我找台阶下。"

"对。"

"现在,你在替自己走了。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回去说。你的路,你自己选。你的两年,你自己定。你做的活字,每一枚都刻谢知微在心里。"

知微停住脚步。不是停下来想,是停下来让那句话在自己身体里稳一稳。

"怀瑾。"

"嗯。"

"你又在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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