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对他来说也是个新物种:不说话的、背着工具袋的、手上有木屑味的大哥哥。
"你是知微哥对不对。三哥在信里写过你,说你手特别巧。你能帮我修我的木头马吗,它断了一条腿。"
知微低头看了他两息,然后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小截榉木和一瓶鱼胶:"明天。今天先吃饭。"
怀瑾他爹,裴玄之,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
御史大夫在家里不穿官服,但腰板还是御史大夫的腰板。
他看了一眼知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怀瑾知道,他爹在琢磨这个"手指上有木屑"的少年是哪个谢家的。
晚饭摆了五副碗筷,怀瑾、知微、怀珩、他爹、他娘。
裴夫人说,"长风走之前来过一趟,把行李寄放在门房,说去去就回。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茶叶,说是给你爹的。我说你爹不喝别人送的茶。他说,这是他帮赵监丞看了一个月的绳愆厅换的。"
知微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筷子放得很稳。怀珩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偷偷摸知微的工具袋,知微假装没看见。
饭后,知微去修怀珩的木头马。怀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弓靠在身旁。
他把长风的登记册翻开,放在膝盖上,用他的旧笔在第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跟长风的字差不多难看:
天宝六载·春末。怀瑾:长风,已出。
但他出的方式,很长风。
写完他把登记册合上,放进袖子里,跟他的糖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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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走了半个月后,四月将尽,长安城开始热起来了。
怀瑾在家温书备考,每天对着《文选》和策论题纲,桌上摊着长风的弓,当镇纸用。
弓身压住一叠纸,纸边上是他写给明远的信(还没写完)、写给长风的信(也还没写完)、和一篇策论草稿(写了一半卡住了,卡在"何者为将")。
这天傍晚,门房递来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一看就是长风,信封被揉过,右下角有一个油渍指印。
怀瑾拆开信:
到了。走了六个时辰,路比想象中远。
营房比斋舍大十倍,但床比斋舍的硬十倍。食堂确实没有糖。你赢了。
第一天上岗,站在东门岗哨上站了四个时辰。腿麻了,但没动。教官说"新来的别乱动"。我没乱动,我就站在那儿想着你当年抄《论语》抄一夜没动。你都能抄一夜,我站四个时辰不算什么。
同棚的兵问我弓呢。我说留给我一个朋友了,他射术太烂非要人家把弓给他练。兵听了笑,说"你这是送人弓还是损人"。我说"都有"。
嗯。就这些。你复习复习,别到时候策论写歪了怪到我头上。对了,知微给的箭头我用了一枚。射穿了两层革,一层厚木板。你问他下次能不能加一层,我想看看极限在哪。
顾长风天宝六载四月廿一
怀瑾把信读完,嘴里塞了一颗糖,桂花味的。
他铺开纸,在"给长风的信"那张纸上写了第一行:
收到了。桂花糕给你留了。我娘说等你回来给你。
另,你的弓我每天拉六次。现在能拉开大半了。下次你回来,我跟你比。
写完他把笔搁在弓身上,弓弦轻轻嗡了一声。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院子,桂花糕的甜味从厨房飘进来。
崇仁坊的夜幕落得很慢。远处隐约有鼓声,不是宵禁鼓,是巡防营的暮鼓。那个方向,三十里外,有人正站在岗哨上,腿麻了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