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把笔继续往下挪,在纸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脸,不是不敬,是他自己给自己压惊。然后他继续写。
明远坐在第一排正中。他的笔速不快不慢,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一次。字迹干净得像是刻出来的,不是书法展览那种好看,是"不需要擦"的那种好。怀瑾从后侧看过去,看见明远的后脑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笔挺,肩膀平稳。
明远面前的纸比所有人的都薄了一层,他写得太密,把五经的注疏压缩到一张纸上,墨透到了反面。这不是取巧,是他能在脑子里对《五经》全文做索引。经义这一场,对他来说就是默书,没有任何悬念。
长风坐在最后一排,武举考生和文举考生同殿考经义,但武举考生的批卷标准不同,经义只作为参考。
长风写字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他自创的"弓字记忆法":要默"礼"字就想起弓弦的弧度,要默"义"字就想起箭杆上的三撇刀痕。怀瑾有一次偷看过,发现他把"义"字的笔顺写得跟箭飞的轨迹一模一样。
知微坐在怀瑾斜前方两排,他的卷面很干净,该写的都写了,但没有明远那种"多一层"的发挥。他从来不追求多一层,够用就行。手上的力气是留给木头和铁片的,不是留给纸的。
两个时辰后,第一场结束的钟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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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策论。题目由祭酒当场出,三道任选其一。
崔祭酒展开手里的帛卷,念了三道题目,
一、"论为政以德",标准儒家行政论文,和往年差不多。
二、"论商贾与国用",关乎经济,需要大量引用典故和律令。
三、"见与治",就两个字。没有引文,没有提示。
满场安静了三息。大部分人选了第一道或第二道,第三道的"见与治"太抽象了,连典故都不给,等于是让你从零开始搭一座楼。
怀瑾选了第三道。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准备了一年的那道题,恰好可以用这两个字说清楚。
他铺开纸,先在最上面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看见";然后在下面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三个名字:寒门、遣唐使、嫡次子。
然后他开始写。
开篇:
治者,见也。不见则无以治,治必始于见。
他写寒门才子的策论,写得好,但贴在墙上像一张废纸。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正眼去看一个没有背景的太学生。
他写过那句"立意不错",但他是偷偷跟人说的,怕"一品官儿子夸寒门"反而害了人家。
看见一个人,不应该需要胆量。
他写道唐使,那个日本来的大伴真雄,听课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对大唐的一切都好奇,但好奇是单向的,我们看他好奇,我们自己不好奇他。
遣唐使是来学的,但他也可以是我们学的对象,哪怕只是学他那种"什么都想懂"的劲儿。
看见一个人,不应该因为他来自远方就不把他当人看。
他写嫡次子,他自己。
从小到大被说"聪明但不用功"、"小聪明"、"歪才"。他自己也接受了这个标签,因为接受比反驳省力。
但在国子监五年,他发现不是他不会正,是他不想正。正经话也可以用歪理说,歪的不是错的,是他自己的。他用了五年才学会承认这件事。
看见一个人,不应该让那个人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有被看见的权利。
结尾:
见与治,非二事也。不见寒门之才,何以用才;不见远人之心,何以交心;不见寻常之慧,何以励众。治者,见人也。
他把笔放下,把糖塞进嘴里,监考博士看了他一眼,怀瑾递过去一颗,"您也来一颗,我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