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鱼鳔胶。"知微拿起那包粉末,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涂在弓弦上,雨天不返潮,暴晒不开裂。比你现在用的松香好太多。我托西市那个胡商铺子弄来的,花了三天的功夫。"
他又拿起护指:"牛皮内衬软布,我试过了,拉满弦不磨手。上个月借了国子监习射场的备用弓试的,比你原来那副贴合得多。"
长风愣住了:"你上个月就在准备?"
知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最后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那几张薄饼:"胡麻饼。耐饿,放十天不会坏。考试那天带着,中午不用出考场找吃的。"
长风低头看着那些饼。饼不大,厚薄均匀,表面烤得金黄,散发着淡淡的芝麻香气。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知微说得轻描淡写,"厨房的炭火灭之前顺手烤的。"
长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煽情的话,比如"知微你对我真好"或者"我欠你一个人情"之类的。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怀瑾已经从知微背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刀:
"知微这是把你当亲儿子养了。"
"闭嘴。"知微的耳朵红了。
长风把饼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仨……"
"别煽情。"怀瑾打断他,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虽然他那双灵动的眼睛里还在闪着坏主意的光,"你武举要是没过,这些东西全白瞎了。我们心疼的是东西,不是你。"
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鼻音的笑。他抬脚去踹怀瑾,怀瑾闪身躲开,两个人在狭窄的斋舍里追打了半圈,最后以长风一头撞上门框告终。
明远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闹腾。他坐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张油渍斑斑的考试细则,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瞳色比常人略浅,看着很清,清到像能看穿你。
等两人闹够了各自归位,他才开口:"现在说说考试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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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手指点在单子上第一个条目上:"步射。考长垛,平地射箭,距离一百步,十箭中六为及格。这个你没问题,国子监每月朔望习射,你的步射成绩稳定在中上。"
"马射呢?"长风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马射考骑射。"明远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马射"两个字上点了点,"跑马拉弓,射移动靶。距离八十步,十箭中四及格。"
长风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方脸上的神情从"无所谓"变成了"有点慌但死不承认"。
"怎么了?"怀瑾敏锐地捕捉到了。
"国子监的习射场……只有步射的靶子。"长风挠挠头,动作幅度很大,他这个人,什么都大,手大脚大,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显得小一号。"马射我没地方练。"
斋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怀瑾突然从床上弹起来,一边翻找一边说:"我想办法。"
他从自己床榻底下的杂物堆里翻了好一会儿,怀瑾的床底下永远是个谜,你永远不知道他能翻出什么东西来。上回翻出过半块发霉的芝麻饼,上上回翻出过一只不知道是谁的袜子。这次他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长风。
长风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显然不是怀瑾写的。怀瑾的字……怎么说呢,有特色,但不适合出现在正式文书上。
"这是我哥的朋友。"怀瑾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一只偷偷叼到了鱼的猫。"左金吾卫的,管着禁苑南角一块练马场。我托我哥问了,说可以借用,不是天天,每旬休沐日可以过去练半天。"
长风捏着那张纸条,抬头看向怀瑾。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显得格外亮。
"你哥知道?"他问。
"知道。"怀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嬉皮笑脸盖过去了,但明远看到了。明远永远在看。"我说我兄弟要考武举,没地方练马射。我哥说场地可以借,但打招呼得你自己去,他不代劳。"
长风没说话。
他认识怀琰,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匆匆一面。裴家的大公子,穿着绯色官袍,气度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怀瑾在他面前总是嬉皮笑脸的,但长风看得出来,怀瑾其实很在意哥哥怎么看他。
而现在,这个人为了帮他借了一个练马场。
"谢了。"长风说。声音有点哑。
怀瑾摆摆手:"谢什么,你过了请我吃羊肉就行。要东市那家胡人的,多放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