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举起手。
柳博士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果然是你"的意味。
"裴怀瑾,你说。"
怀瑾站起来,表情是一贯的,嘴角微翘,眼睛里有光,看上去像是来逗乐子的,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这个表情的时候,脑子里转得比谁都快。
"学生以为,"他开口,"父顽、母嚚、象傲而舜克谐以孝,这件事真正的意义不是舜有德行或能忍,而是,舜看清了一件事:他的家庭是一个系统,而他找到了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的方式。"
教室里安静了。
柳博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怀瑾继续说:"顽、嚚、傲,这三个字不是道德评价,是行为模式。父亲顽,固执,不听劝。母亲嚚,说话恶毒,专挑最难听的话说。弟弟象傲,傲慢,目中无人。三个人的行为模式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按常理出牌。舜要在这个家里活下去,靠的不是德行或忍耐,而是理解这个系统的运行规则,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而这个位置,叫做孝,不是因为他真心觉得父亲对、母亲对、弟弟对,而是因为孝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既能保护自己、又能不毁掉这个家的位置。他选了孝,然后一辈子站在这个位置上。各位想想,这需要多大的战略定力?"
教室里的安静从"被震住了"变成了"被吓住了"。
柳博士终于开口了,但说的不是评价,而是一个问题:"裴怀瑾,你刚才说的战略定力四个字,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自己想的,"怀瑾说,"但战略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学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人在复杂系统里选位置的能力,就暂时叫战略定力了。"
柳博士看了他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让全班都没想到的事,他笑了。
是那种"被学生的话戳中了某个自己也没想清楚的问题"的笑。
"裴怀瑾,"他说,"你这张嘴……你用战略定力解释舜的孝道,这件事放在朝堂上,有人会夸你见解独到,有人会骂你大逆不道。但在我的课堂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很锐利。
"你刚才那番话,是你真的这么想,还是你为了显得与众不同才这么说的?"
怀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尖锐,它不是在问"你对不对",而是在问"你真不真诚"。
"博士,"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学生真的这么想。但……博士问得对,学生确实也有想显得与众不同的那一面。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不冲突。"
柳博士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黑板,写了两个字:真、诚。
"今天的功课,把《舜典》前三章各抄五遍,明天抽查。裴怀瑾留下,其余人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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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很快,谁也不想被柳博士"留下"。
明远走之前看了怀瑾一眼,眼神的意思是"你又来了";知微走之前放了一包点心在怀瑾桌上,眼神的意思是"省着点吃";长风走之前凑到怀瑾耳边说了一句"你刚才那番话确实挺厉害的",声音很小,但很真诚。
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柳博士和怀瑾。
柳博士坐在讲台上,倒了杯茶,这次没让怀瑾坐下,他是故意让怀瑾站着的,好让他知道"留下"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裴怀瑾,"柳博士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留你吗?"
"不知道,"怀瑾老实说,"但学生猜,是因为学生每次都能让博士多说几句话?"
柳博士差点被茶呛到。
"……你这张嘴,"他摇头,把茶杯放下,"我留你,是因为你是国子学里唯一一个让我看不透的学生。其他人,我看他们的卷子,就知道他们能写到哪一步。你,我看你的卷子,不知道你下一步会写出什么。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这是让我头疼。"
怀瑾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我觉得有意思"变成了"我在听"。
"你很聪明,"柳博士继续说,"但你的聪明有两种用法:一种是用来解决问题,一种是用来显得自己聪明。你大部分时候用第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