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那本《考工记》了没?"怀瑾站在他旁边说,语气不重,跟平时闲聊一样。
"找到了。在架子上,第三层第六本。我还没拿下来。"知微指了指身后的经籍架。
怀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考工记》在架子上,但知微没拿下来。这是一个非常反常的信号。平时的知微,如果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会第一时间拿到手,然后开始整理。今天他找到了,但没拿下来。说明他来找书这件事,从半路上就停了。
怀瑾在知微旁边蹲下来,不是站着俯视他,是蹲下来跟他平齐。
"手腕还酸吗?"
知微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揉手腕的动作没人注意到。
"有一点。没事。"
"你昨天握笔握了多久?"
知微算了一下:早上卯时帮明远抄讨论记录(半个时辰)→上午上课自己写笔记(半个时辰)→下午帮长风调弓弦(握弓扳指一个时辰)→傍晚帮怀瑾抄《考工记》施工考据(一个时辰)→晚上帮明远补充策论引文格式(半个时辰),加起来超过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不到,"他说出来之后才发现这个数字有多离谱。正常学生每天的握笔时间在两个时辰左右(含上课笔记和课后作业)。他多了一倍,多出来的部分全是帮别人做的。
怀瑾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那几页《考工记》施工考据,知微帮他抄的那四页,然后从自己的书箱里掏出一叠纸,递给知微。
知微低头看,那是一叠整理好的帖经笔记。不是怀瑾自己的(他自己的帖经笔记是知微帮忙抄的),是怀瑾今天下午花了半个时辰帮知微整理的,《毛诗》的帖经常考考点。按《诗经》篇目排列,每篇附一句注疏要点和一句诗旨概括,共三十七篇,笔迹是怀瑾的,虽然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你的《毛诗》帖经。我帮你整理的。"怀瑾说,"你最近帮我们抄的太多了,这些我来。"
知微接过那叠纸,他的手指在纸的边沿上停了一下。怀瑾的字确实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心了。他把字写大了一点(平时怀瑾的字极小极草,但这次明显刻意控制了自己),把每条考点之间的间距留得宽(方便知微之后补充自己的理解),还在每页右下角画了一个很丑的小记号,大概是怀瑾想画个枣子但失败了,看起来像个长了毛的球。
"你不擅长抄笔记。字太丑。"知微说。
"丑也是抄的。"
"我知道。"
知微低头看着那叠纸,然后做了怀瑾从来没见他做过的一件事:他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看怀瑾有没有写什么东西。怀瑾确实写了一行字,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字比正文还大一点,大概是他写完正文之后觉得那里太空了,随手补的。
"知微。你做你自己就好,不用每次都当润滑剂。滑得太多了也会磨损。"
知微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怀瑾在旁边没说话。他等着,像上次在张家羊肉铺等明远吃完面一样。
"长风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知微终于开口了,"你到底站哪边,我问了自己。我发现我真的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你们三个我帮谁都不对,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我自己应该站哪边。"
"那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我喜欢《毛诗》。不是因为对别人有用,是因为《毛诗》让我安静。读《淇奥》的时候我想的是竹子应该是什么形状,不是帮明远补充引文,不是帮长风调弓弦,不是帮怀瑾查典籍。就只是竹子的形状。"
怀瑾听着,他知道这个时刻的分量。这是知微第一次用"我喜欢"开头。
"那就选《毛诗》。"怀瑾说,"不是因为别人需要你选别的,是因为你喜欢。《毛诗》就《毛诗》。你帮了这么多人了,帮自己一次,不亏。"
知微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件他极少做的事。不是笑,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肯定。那种"我知道了,我收到了"的点头。
"那《考工记》施工考据,"知微说。
"我自己去查,你教过我方法了。贾公彦的注疏附录,我记得。"
"第三层第六本,左手第二本,《周礼正义》第七十四条注。里面有你要的工程量验证,"
"我知道。你刚才告诉我的。我现在自己去拿。"
怀瑾站起来,走到经籍架那边,把《考工记》相关的资料拿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知微,知微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放着怀瑾帮他整理的《毛诗》帖经笔记,正在翻第一篇"关雎"的部分。他的翻页动作很慢,不是看得慢,是舍不得翻太快。
怀瑾在架子那边偷偷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什么好笑的事,是因为知微在"舍不得"。
这个人帮别人做了快三年的事,从来不在乎自己的,现在他在"舍不得"一叠潦草的笔记,因为那是别人帮他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