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站在告示前,目光还在四个选项上来回扫。不是没想法,是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打了。他在想四个人选四门不同的课,时间怎么协调?如果明远《左传》和怀瑾《周礼》排在同一天同一时辰,怎么帮两个人同时做笔记?如果长风的习射加练跟自己的习射时间冲突,怎么安排?
"知微?"怀瑾叫他。
"嗯。"
"你选哪个?"
知微又看了一遍告示。从"对自己最有利"的角度,《毛诗》最合适。诗教、性情,这个方向跟他的性格最接近,学起来不吃力,考试也不会太差。但从"对大家最有用"的角度,如果他也选《春秋左传》,可以帮明远分担一部分资料整理;如果选《周礼》,可以帮怀瑾一起讨论制度问题;如果选习射进阶,可以陪长风练习,帮他纠正动作。
选《毛诗》,最轻松,但帮不了任何人。
选别的,可以帮到人,但自己不一定喜欢。
"《毛诗》,"知微刚开口。
"你选《毛诗》?"明远说,"你确定不是因为我们三个选了别的你才选《毛诗》?"
知微没接话。
"你脸上写着我在算。别算了,你想选什么选什么。"怀瑾说了这一句,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毛诗》。"知微说,"我确实想选。诗教,比较适合我。"
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一如既往地大:""适合"就是对的!,你这人总算知道替自己想一回了。"
知微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没说话。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因为长风拍疼了他,是因为长风说"总算知道替自己想一回了"。这句话在知微耳朵里停留的时间比长风以为的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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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课之后的第一天,知微比平时更忙。
卯时:帮明远还三本《春秋左传正义》+从典籍厅借《春秋左传集解》(明远说"随便哪一版",但知微知道集解版有杜预注,对理解微言大义最有帮助)。顺便帮怀瑾找《周礼注疏》贾公彦本(怀瑾"我要孔颖达的就行",但知微知道贾公彦的版本对制度考据更详实,怀瑾会用到)。典籍厅的管理生看到他一个人抱了五本书出来,"谢知微你又帮人借书?""嗯。"知微只回答了一个字。
辰时:必修课《论语》。知微坐在第三排,这个位置是他选的,因为他坐在这里可以同时看到前面三排(明远在第一排,怀瑾在第二排,长风在他旁边,但长风经常打瞌睡,需要有人用笔戳他后背)。今天长风打了两次瞌睡,知微戳了他两次。
巳时:专攻课。《毛诗》的课堂在正义堂东侧的小间里,人不多,六个学生,博士姓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耐心。知微选了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没有明确的功能性目的(不是为了看别人照顾别人),纯粹是因为窗外有棵枣树。周博士讲《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讲了半个时辰。知微听得认真,不是因为要帮谁整理笔记,是因为他确实喜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毛诗》确实不错。
但课间的时候他回了甲字三号,做三件事:
1。把明远桌上的《左传》注疏按年代排列(明远按主题排但时间线乱了);
2。把怀瑾的帖经笔记草稿从策论背面誊抄到正面上(怀瑾的字太潦草,他自己过后认不出来);
3。帮长风调弓弦(第二条,这条比第一条紧,因为长风今天酉时要练臂力,弦紧了弹性更好)。
三件事做完,午正。
知微坐回自己床上,翻开《毛诗》课本。读到《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他在这两句底下画了条线。然后继续读。
午时过半,怀瑾推门进来,看到知微在低头看书。知微看书的姿势很标准:背直,书离眼睛一尺,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怀瑾没吵他,悄悄走到自己床铺那边,然后发现桌上自己的帖经笔记被重新整理过了。
"知微,你又帮我抄了一遍?"
"嗯。你的字太潦草,两个月后你自己看不懂。到时候你又要重新查,不如现在抄清。"
怀瑾低头看那几页笔记,知微的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帖经考点按章节排列,每条后面附了注疏原文、自己的理解和一道例题。排版舒服得不像学习笔记,像刻板印出来的。
"这个要写多久?"怀瑾问。
"一个时辰不到。你的草稿我认熟了,不用花太多时间。"
怀瑾沉默了。一个时辰不到,但那是知微唯一的一个时辰。他本来可以用来读《毛诗》,用来练弓,用来睡觉。
"知微。"
"嗯。"
"你昨天帮我整理帖经。前天帮明远查引用出处。大前天帮长风调弓弦。你哪天没帮人?"
知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被问住了,是因为他确实在回想。
"……好像都有在帮。"他承认了。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在读书。刚才在读《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