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请我吃胡饼这件事,免了。"长风说,"下次我赢了你再请。但你箭法确实有两下子。"
大伴真雄又鞠了一个躬。这次弯腰没那么深,他大概学到了,在唐朝弯腰太深会把对方吓到。
怀瑾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个人从海路来,走了四十二天,学汉语八年,到长安不到一年,射箭赢了顾长风,但他鞠躬的时候腰弯得比谁都深。
这大概就是日本遣唐使子弟的样子:把自己放得很低,但本事藏得很高,来学习更先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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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伴真雄在国子监旁听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擦了三十次桌面,帮了三十顿膳房的厨,射了十五次箭(赢了长风三次,输了两次,有一次平手),追着博士问了一百多个问题(其中至少二十个是关于"长安什么东西最好吃"的),和怀瑾聊了大概七八次天(每次都问"裴兄最喜欢长安的什么",怀瑾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然后,在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大伴真雄来找怀瑾。
他站在国子监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是怀瑾说"最喜欢"的那棵树。十月底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
"裴兄。"大伴真雄叫住他。
怀瑾从大门里出来,看到大伴真雄站在树下,手背在身后,这个姿势通常意味着"我要说一件需要准备一下的事"。
"怎么了?"
大伴真雄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册子很薄,大概二三十页,用麻绳系着。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长安杂记》,大伴真雄手抄。"
"这是……"怀瑾接过来。
"这一个多月,我问了很多人,长安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哪条街最有意思、哪个季节最美。我把他们说的话都记下来了。但纸上写的都是别人的话,我走过的路不多,所以写不出自己的话。"
怀瑾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的是:
"务本坊:国子监在此坊。坊内有大槐树一棵,秋天落花,春天落叶(?),冬天枝干好看。裴兄说像我光秃秃的但还在。"
怀瑾翻了一页。
"崇仁坊:胡商聚集之地。有一个胡人开的烤肉摊,羊肉串在铁签上烤,撒一种叫安息茴香的籽。长风兄说好吃。我吃了,确实好吃,但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因为安息茴香的味道有一种吃过就记住了的感觉,我不想只记住一种味道。"
再翻。
"曲江:春天最好。但我没见过春天的曲江,他们说上巳节的时候全长安的人都去。长风兄说他在曲江翻过船,我不明白翻船有什么好玩的,但他说你不懂翻船之后的事才好玩。我想了想,可能之后比当时更重要。"
怀瑾一页一页翻过去。
册子里记的东西很杂,有街道名字、有食物味道、有某个博士讲课时的口头禅、有国子监斋舍的深夜声音、有长安秋冬之交的风向("偏北风多,但不冷,因为有城墙挡着")。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都有一样东西:大伴真雄在认真看这个城市。
不是走马观花的看,是住下来、擦桌子、帮厨、射箭、被打败、再学……然后记住的看。
"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怀瑾问。
大伴真雄站在他面前,槐树叶子落在他肩上。他认真地说:
"我要回去了。"
"回去?"怀瑾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日本。"大伴真雄说,"遣唐使团年底启程。我跟着使团的人走。先到扬州,再海路回去。"
怀瑾手里的册子忽然变得有点沉。
"年底?还有两个月,你才来了一个多月。"
"嗯。使团的大人们说旁听一个月就够了,再多的话,怕我看多了不想走。"大伴真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他用了"怕"字。
怀瑾听懂了。
不是怕大伴真雄看多了不想走,是怕他看多了,回去以后把唐朝的样子说给别人听,然后有更多人想来。遣唐使团每次来唐朝,都是顶着海路四十二天的风浪来的。来的人多了,海路上沉的船也多了。
政治这种东西,怀瑾在国子监学了两年,还是没能完全搞懂。但他知道:大伴真雄被叫回去,不是因为他学够了。
"你不想走?"怀瑾问。
大伴真雄想了很久。
"想走。"他说,"但也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