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的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过度坦诚,没有撒谎者惯有的那种【维持对视时间过长】的刻意。
他只是陈述事实。
但在三个答案之间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就像一个弹琴的人只弹了三个音,让听的人自己去感受中间的留白。
她不喜欢留白。她是礼仪导师,她的工作就是把所有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
【你没有说实话,】她说,【或者说,你没有说全部。你的魂力不是普通暗属性——能让如意环产生共振的魂力,在整个大陆已知的武魂谱系中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她往前又走了半步。
琴案那点距离也没了。
临能闻到她鬓边金桂的淡香,她能感觉到他的暗属性魂力在极近距离下让她的如意环在袖中振成了一片绵密的低鸣。
【你昨晚的心跳——】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最快的时候停了一拍。不是因为你的身体出了任何问题。是因为小舞在那时候做了某件事、说了某句话。让你停下来的不是刺激。是一种更深的——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在意。】
临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听得很清楚。连续一晚上藏在琴房里只顾着听心跳?】
【你——我是为了调音——我没——】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人的注视下结巴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二十年礼仪导师的教养在短短一瞬间内重新把她从羞恼中拽了出来。
她将左手缓缓抬起让如意环从袖口滑到腕骨上方。
圆环在午后从窗棂透进的斜阳中闪着银白微光,环心正对着临胸膛方向——振动频率平稳而绵密。
【我请你来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平和,【一件正事。】她将环从腕上褪下来放在琴案上。
没有佩戴者的魂力支撑,环身在琴案上依然轻微颤动。
【月轩藏有一套古琴谱,谱末有一段标注『暗律』。我弹了十年始终无法弹响——老师说是因为没有暗属性魂师愿意与琴师合奏。今天请你来是想试一试那段谱子。只试一小节——不需要公开。如果如意环在这期间再次共鸣,我就能补齐这段残谱。】
临低头看了看那枚仍在振动的银环,又看了看她。
这个提议本身很荒唐——但放在唐月华身上又极其自然。
因为她是能把一切异常都装进【礼乐规范】里的人。
如意环失控在先,古残谱未了在后,前者让她夜不能眠,后者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去接近前者的源头。
【当然,】她拿起琴案上那只环重新套回手腕,【如果你不愿意合奏,我不会勉强。月轩历来尊重客人的意愿。只是——】
【我答应。】临打断了她。
唐月华的手指在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缓步走到琴凳前坐下。
抬手拂袖,十指轻覆琴面。
那架被她弹了十几年的旧琴——昨晚断过一根弦,今早刚换好——此刻安静地伏在她膝前,等待着。
临走到她身后靠近琴侧的位置,微微俯身。
右手五指张开悬停在琴面上方,深灰色魂力从掌心溢出——极细的一缕。
不是用来战斗的雄厚暗龙气息,而是更接近晚上为小舞做【压制】时那种精准到每一丝的微量控制——暗属性魂力被抽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游丝,只在琴弦上方泛着极淡的黑光。
【暗律的起音是宫六度。我会在这个音上把魂力注入琴弦,然后你用如意环接。不需要弹完整旋律,先拨空弦。】
她拨了宫六度。
叮的一声——清越如玉珠落盘。
但临的暗属性魂力在同一瞬间从琴弦下方无声渗入,让她指尖泛过一道极微弱的暗流。
叮变成嗡——琴尾拖出低沉的余韵,连琴身都像是被推入了一层极薄的雾膜。
唐月华的手腕震了一下。不是她震的,是如意环在魂力入弦时自发将环心收紧。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克制,再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