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哥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将来不论是哪个女子嫁给他,日子只怕都不容易。
头上两个婆婆,一边是礼法上名正言顺的嗣婆婆,一边是生恩的亲婆婆,跟他一样夹在两个婆婆之间,大约还要一个屋檐下生活……想想都替那女子愁得慌。
因此娶吴氏的侄女是万万不能,便是吴家不讨嫌、吴家表妹再好也不可能,试想他若娶了吴氏的娘家侄女,耿氏这日子还怎么过?
娶吕家的巧儿表妹也不合适,莫说两人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张金哥又不傻,明明瞧着巧儿表妹是有几分喜欢大郎的,幸好当时跟吴家的事情撞在一起,奶奶自己就替他拒了。
礼法上,名义上,他现在都是大房的长房长孙,是耿氏的儿子。尤其耿氏性子弱,身子也不好,而吴氏又是那般性情。便是娶个两家不相干的女子来,恐怕都不易在两个婆婆之间过日子。
所以这次跟着张有田和耿氏去耿家奔丧,张有田跟他提起耿家表妹的事情时,张金哥首先就想到这里头必然也有耿氏的意思吧,起码耿氏是愿意的。
张金哥在耿家几日,自然认识了耿氏的侄女,那女孩儿因为自幼丧母,凡事靠自己,小小年纪便早早替父兄操持起家务,做事麻利说话爽利,跟耿氏完全不同,竟有几分三婶宋氏的性情风范。
张金哥于是便觉得,这样也好,既然注定要夹在两个婆婆之间,那还不如就索性倒向弱势那边,两相平衡一些。娶了耿家表妹,好歹叫他娘吴氏能有点顾忌。
说实话,宋氏其实也觉得这样是个挺好的选择,起码将来若真是婆媳妯娌们闹起来,耿氏这个名正言顺的婆婆起码也能名正言顺护着儿媳一些。不然以耿氏那软弱不出头的性子,嫁给张金哥的女子可就倒霉了。
晚饭后“二郎小课堂”照常开课,五个孩子都围在油灯下听二郎读今日新学的书,大郎、腊月和七月已经能学着写字了,就只有平安太小,小胖手拿着毛笔都费劲,张有喜眼下只叫她先读书认字就好。
但小孩子就是好奇逞强,二郎带着“学生”们读书,一不留神,平安就偷拿了二哥的毛笔,小手攥着笔杆在二哥的纸上画了一个七歪八扭的“大”字。
二郎发现了,学着先生板着脸瞪瞪眼睛:“打不打?”
张有喜憋笑赶紧调停事端:“平安啊,平安你这不对,你这是要拿戒尺打手心的,快还给他,快还给他。”
平安缩着脑袋咯咯笑,怂怂地赶紧把毛笔还回去了,宋氏在旁边忍不住好笑。孩子们读书,张有喜每每打着监督的名义也偷偷跟着学,宋氏就坐在一旁做针线,听得多了,偶尔也能背出来两句,不过字她都不怎么认识,目前也就认识娘家的“宋”和婆家的“张”,认识张有喜的名字,以及平安经常拿来考她的庄稼、蔬菜、家畜的名字。
孩子们读了一段书,忽然听见外头闹起来了。
闹起来的可不就是那两个不对付的婆婆。宋氏跟张有喜交换了个眼色,张有喜示意她出去看看,自己则叫孩子们别管外头,继续读书。
两个嫂子吵嘴,他这小叔子躲还来不及,他才不出去掺和。孩子们他当然也不许出去,妇人骂架能是什么好事情,带坏孩子,平安小别吓着平安。
宋氏起身出去,顺手把房门关上。院子里,吴氏已经跟耿氏哭闹拉扯起来了。
吴氏扯着耿氏哭喊:“我儿子已经过继给你了,他也听你的话,你到底还要怎样才满意?何苦非要叫他娶你的娘家侄女,你安的什么心!”
“你不就是想拿捏他,想叫他跟你一心吗,叫他不认我这个亲娘才好……我不信是他自己愿意,你到底用的什么手段,你若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为何他跟你去吊孝一趟就把亲事看定了,都没问过我这个亲娘一声?”
“你耿家的女儿有什么好,还用我说吗,你自己一辈子只养了一个女儿,你姐妹里头子嗣也没有旺的,你那侄女又是个早早没了娘的,能是什么好的?丧妇长女不娶,若是你自己亲生的儿子,你能给他娶个这样的?”
……
吴氏疯了似的又哭又闹,也听不进入劝,不管不顾地扯着耿氏哭诉谩骂,妯娌吵架两边男人也不好上手,就张小鼠和张金哥跟着拉架劝说。吴氏被拉开仍然不住嘴,不停地哭诉数落,耿氏偏偏又不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被吴氏气得就只会哭,越哭越哽咽地说不出来话。
张金哥把两人拉开,吴氏就拉着张金哥说“丧妇长女不娶”,又说耿家的女子不能生、不利子嗣,指责耿氏这是在害他。
这些话妥妥戳到了耿氏的痛处,耿氏本来身子就弱,刚刚经历母丧,又加上一路奔波回来,气急之下当场昏了过去。
张有福一看大嫂昏过去也慌了,赶紧去查看耿氏。宋氏则冲过去抱起耿氏掐人中,张小鼠急得大哭也帮着掐,掐了半天好歹耿氏一口气缓过来了,宋氏忙叫张金哥把耿氏抱屋里去,让她躺在床上给她喂水安抚。
吴氏被张有福推了一下,也不知是被推倒的还是她自己赖在地上不肯走的,还坐在地上哭喊,见张金哥只顾耿氏都不理她,吴氏便难过地把头往墙上撞,吓坏了的张银哥拉着吴氏不知所措。
直到余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劈头抽了吴氏一耳光。
余氏气得直抖,张有福刚过来想说话,余氏回手又抽了张有福一耳光,指着张有福骂道:“你一个男人管不好屋里,你自己的妻,你若是管不了她明日就把她休了吧,我们老张家可要不起这样的儿媳,整日闹得家宅不宁!”
吴氏这下子清醒了,坐着趴伏在地上呜呜的哭。余氏又指着吴氏骂:“你吃了屎了,当初不是你自己要把金哥过继给你大嫂的?”
余氏气得整个人发抖,攥着两只发抖的手回到堂屋,张春山坐在屋里憋气,一张脸铁青。余氏气的喘着粗气坐下,老夫妻两个枯坐无言。
良久,张春山长叹一声道:“我看秋收过后,还是分家吧。”
余氏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哪里到那个地步,老二家的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也怪我没管好她,你放心,我这次必定不能轻易叫她算了。可是他们三个总是亲兄热弟,平日里也都和睦。分家,你我两个老的还在,分家岂不是要叫人笑话!”
父母在不分家,同居共财,这是朝廷律法都定下的规矩。
所以身为晚辈,儿子们是绝不敢闹分家的,不然父母去官府告他,一顿板子跑不了,便是不告官府,但凡在族里说上一句,族老们只会比官府打得更狠。作为儿媳若撺掇儿子们分家,一样能打能罚,便是一纸休书休了她,娘家都没有理讲。
当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若是父母长辈出于什么缘故主动要分家也是可以的,分家分户都要经过官府,官府也要问的。
谁家父母不希望儿女团结和睦,不希望几世同堂家里热热闹闹,哪有爹娘长辈愿意分家的。可以说若不是气得狠了,张春山绝不会动分家的念头。
余氏不禁自责懊悔,怪她这阵子对吴氏放松了。余氏对吴氏多少有一些共情的心软,当年她也曾过继出去一个儿子,张有良过继的时候还小,才十来岁,二房李氏又是个精的,过继了张有良之后就整日心肝肉地嘴甜哄着他,哄着他跟自己亲,一个屋檐下,余氏旁边看着心里很难不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