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确认怀孕后的那几天里,我像一只被钉在原地的蛾子,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把那张B超单藏在了衣柜最底层——叠好的冬衣下面。
但我已经看到了。
趁她出门买菜的那半个小时,我翻遍了她的衣柜。
那张粉红色的单据夹在一件厚毛衣中间,上面印着几行冰冷的字:“宫内早孕,约七周。”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七周。
从张叔来的那个晚上算起,时间刚好对得上。
我把单据原样放了回去,把毛衣叠好,关上柜门。
我的手没有在抖。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我——那种暴风雨中心特有的、风眼里的平静。
但她不知道那平静。
我看到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发呆,手里握着水杯,水早就凉了也不喝。
她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正在消化某种巨大冲击的人。
她有时候会低头看着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伸手碰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看到她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父亲在旁边打着鼾,她一动不动地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门口,听到她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还看到了她站在婴儿用品店的橱窗外。
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路过商业街,远远地看到她站在那家店的橱窗前。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不是什么孕妇装,但她选的都是看不出腰身的款式。
她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那些小小的衣服、奶瓶、玩具——小小的连体衣挂在衣架上,淡蓝色和粉白色的,柔软得像云朵。
她看了很久。
久到我躲在电线杆后面,腿都站麻了。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进去。
她在犹豫。
我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是犹豫要不要告诉父亲,还是犹豫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或者两者都有,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头,她不知道该先解开哪一个。
一个星期过去了。
她还没有告诉父亲。
父亲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在说店里的事、客户的事、进货的事,她嗯嗯地应着,给他添饭倒酒,和往常没有区别。
但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从她夹菜时筷子偶尔滑落的动作,从她洗碗时长时间站在水池前不动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