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立秋过后的唐河,风是凉的,天是高的,河水是静静流淌的。
豫西南的这片乡土,岁岁年年,模样从来没变。
良田连绵起伏,土路蜿蜒村落,白墙灰瓦错落,晨有炊烟袅袅,暮有归鸟沉沉。质朴、贫瘠、安稳、寻常,是这片土地刻了千百年的底色。
这一年,我十七岁。
我是唐河县第六高级中学一名高三在读学生。
十七岁的年纪,青涩、执拗、倔强、懵懂,却揣着一个贯穿整个少年时代、从未动摇的梦想——当一名人民警察。
那个年代的梦想,不浮夸、不功利、不虚荣,干净得像唐河清晨的薄雾,纯粹得像秋日澄澈的长空。
八十年代初,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山河初定、百业待兴,社会治安亟待规整,公安队伍正是破土成长、负重前行的时刻。街上穿藏蓝警服的人,是百姓眼里最可靠的依靠,是乱世归宁的底气,是扶正世道、护佑乡邻的脊梁。
从我记事起,心底就深深扎根着一份执念。
我想穿那一身藏蓝,想戴那一枚警徽,想站在人前守护一方安稳,想凭一己之力,护乡邻平安、守世道清明。
这份梦想,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跟风盲从,是岁岁年年耳濡目染、心底生根、日渐滚烫的毕生期许。
我的家,就在唐河县马振抚镇,邻虎山水库的村落,一户最普通、最质朴、最寻常的农家。
父亲是虎山水库的正式职工,一辈子守着一库清水、一方堤坝,勤恳踏实、忠厚本分、沉默寡言,守着水库岁岁安澜,守着一家人衣食安稳。几十年风风雨雨,寒暑值守,堤坝巡查、水位监测、防汛抗旱、日常管护,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琐碎的工作,不争不抢、任劳任怨,把一生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这片水土。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妇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耘田地、操持家事、养育三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却懂最朴素的为人准则:踏实做人、勤恳做事、善良待人、安分守己。一双粗糙的手,撑起整个家的烟火冷暖,熬尽半生辛劳,护我们兄弟三人平安长大。
我们家兄弟三人,我排行老二。
大哥早早辍学,跟着父亲进了虎山水库,成了和父亲一样的水库职工。年少扛起生计,踏实肯干、忠厚老实,继承了父亲的勤恳本分,守着水库、守着乡土、守着安稳平淡的日子,早早褪去少年稚气,扛起家庭责任。
而我,是家里唯一坚持读书、一路读到高三的孩子。
最小的弟弟,年纪尚幼,一九八一年的秋天,才刚刚升入初一,懵懂年少、贪玩纯真,还在乡间学堂里,过着无忧无虑的读书日子。
一家五口,父母勤恳,长兄踏实,幼弟懵懂,唯独我,身在学堂、心怀远方,守着寒窗苦读,揣着藏蓝梦想,在八十年代的乡土岁月里,静静等待一场改变命运的高考,等待一场奔赴初心的人生奔赴。
八十年代的高中日子,苦,真的苦。
没有宽敞明亮的现代化教室,没有齐全崭新的教学设备,没有轻松优越的学习环境。
唐河六高的校舍,是老式青砖瓦房,墙面斑驳剥落,木窗老旧透风,屋顶瓦片错落,逢雨便漏、逢风便凉。教室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潮湿。
课桌椅都是老式旧木,桌面布满刻痕、层层磨损,椅腿高低不齐,摇摇欲晃。一盏盏昏黄的白炽灯,是晚自习唯一的光亮,灯光微弱摇曳,照亮数十名寒门学子的追梦前路。
我们这群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唯一的希望,就是高考。
生于乡土、长于田间,没有背景、没有捷径、没有依托,唯有寒窗苦读、奋力一搏,才能跳出农门、改写命运、奔赴梦想、不负此生。
整个高三学年,日子是枯燥的、重复的、紧绷的、清苦的。
天不亮起床,摸黑洗漱、奔赴教室;
清晨背书晨读,朗朗书声划破乡村黎明;
白天伏案刷题、听课记笔记、攻克重难点;
深夜挑灯苦读,借着昏黄灯光,熬尽无数漫漫长夜。
四季寒暑,风雨无阻。
春日伴着晨露读书,夏日顶着酷暑刷题,秋日迎着秋风复盘,冬日冒着寒雪苦学。
十七岁的我,比同龄的同学更执拗、更坚韧、更笃定。
别人读书是为了跳出农门、找一份安稳工作、摆脱田间辛劳。
我读书,不止为谋生、为出路,更为心底那一个滚烫多年的藏蓝梦想。
我的目标从来清晰坚定,从未动摇分毫——高考,报考人民警察学校,穿上警服,圆梦从警。
那个年代的警校,是无数热血少年的终极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