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苏轼《浣溪沙》
一
眉山的春天来得早。
刚过了二月二,桃花便开了。从苏家老宅往东走三里地,是祖父苏序的庄子。那里有一片桑树林,一条从岷江分出来的小溪从林边绕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指头大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梭。
八岁的苏轼赤着脚踩在田埂上,脚底板被湿泥浸润着,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舒服。他一手提着个竹篓,一手牵着弟弟苏辙。苏辙才五岁,走路还有些不稳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哥哥身后,却一声不吭,小脸上满是认真。
“阿同,你慢些走。”奶娘在后面喊。
苏轼回头扮了个鬼脸:“奶娘你才慢呢!祖父说了,今儿要带我们去捉鳜鱼,去晚了鱼都跑啦!”
说完,他索性蹲下来,把弟弟背在背上,撒开腿就跑。苏辙在他背上咯咯地笑,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哥哥的脖子。
祖父苏序正站在溪边的老槐树下等他们。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三,身板硬朗得很,腰不弯背不驼,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他年轻时也曾读书,考过两次乡试不中,便索性回家打理田产,闲时饮酒作诗,过得好不自在。
“来了?”苏序看见两个孙子,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鳜鱼我昨夜就下了篓子,这会儿该有收获了。”
他卷起裤腿,赤足走进溪水中,双手探入水中摸索。苏轼把弟弟放在岸上,自己也脱了鞋袜,学着祖父的样子下水。
溪水冰凉,没过小腿。苏轼打了个激灵,却咬着牙不吭声。水底的鹅卵石滑溜溜的,他小心翼翼地站稳,看着祖父的动作。
“有了!”苏序猛地一提,一只竹编的鱼篓被拎出水面,里面泼剌剌响着,水花四溅。两条青黑色的鳜鱼正在篓中拼命挣扎,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祖父好厉害!”苏轼拍手叫道。
“这算什么。”苏序将鳜鱼倒进苏轼带来的竹篓里,“当年我在岷江里捉过一条十八斤的大青鱼,一个人拉不上来,还是你父亲帮我一起拖上岸的。”
他将鱼篓重新沉入水中,拍了拍手道:“捉鱼讲究耐心。你看这篓子,口小肚大,里头放了蚯蚓做饵。鱼进来容易,想出去就难了。做人也一样,凡事要多想几步,不能只顾眼前。”
苏轼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序哈哈大笑,一把将苏轼抱起来扛在肩上:“走,祖父带你们去看桑椹熟了没有。”
桑林里,桑叶长得正肥。再过个把月,蚕就要上山了。苏轼记得去年看佃户家的女儿采桑,那女子站在梯子上,一手攀着桑枝,一手灵巧地摘下嫩叶,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他当时看得入了迷,心想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灵巧的人。
桑椹果然熟了。
紫黑色的果实藏在绿叶间,一串串的,饱满得仿佛一碰就要滴出汁水来。苏轼爬上树去摘,不一会便满手满脸都是紫色的汁液。苏辙在树下仰着头,张着小嘴等着哥哥丢桑椹下来,偶尔接不住,砸在脸上,便留下一点紫色的印子。
“阿同,你看你,像个花猫。”苏辙难得说一句完整的话。
苏轼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下来:“子由,你自己照照水去,你才像花猫呢!”
苏序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拿出酒葫芦,美美地呷了一口。看着两个孙子,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人老了,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能看着儿孙满堂、个个活泼健康,便是天大的福气。
“祖父,你说为什么桑椹是紫的,桑叶是绿的?”苏轼从树上滑下来,凑到苏序跟前问。
“这个嘛……”苏序捻着胡须,“天生的呗。”
“那天为什么是蓝的?草为什么是青的?为什么桃花春天开,菊花秋天开?”
苏序被问住了,只好笑道:“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苏轼不满意这个答案,撅着嘴道:“父亲说天地万物都有道理,只是我们还没想明白。”
“你父亲啊,”苏序又呷了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是个有学问的人。可惜……可惜时运不济。”
苏轼知道祖父说的是什么。父亲苏洵今年二十七岁了,虽然饱读诗书,但几次参加乡试都没能中举。母亲程氏偶尔在灯下叹气,虽然从未当着他们的面说过什么,但苏轼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父亲的心里藏着一股不平之气。
“祖父,父亲是不是不开心?”苏轼问。
苏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摸苏轼的头:“阿同,你父亲是个有志气的人。他读的书太多,想的事太深,所以活得比别人累。你要记得,长大以后,读了书、明白事理是好事,但也要学会想开些,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苏轼听不太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祖孙三人满载而归。鳜鱼养在木盆里,桑椹装了满满一篮子。苏轼牵着弟弟的手,嘴里哼着从佃户那儿学来的山歌,音调跑得老远,苏辙却也一本正经地跟着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