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休息一下吧。”胡艺雯拍了拍手,神色严谨得如同在法庭上陈述结案陈词。我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仿佛有千斤重的英语课本。
甄淑梅不知从什么渠道——我猜多半是徐贵明在学校看见后告诉她的——得知了我与英语教师程筠茜走得很近。
鉴于我那始终在及格线边缘挣扎徘徊的英语成绩,于是特意动用关系,为我聘请了一位据说极为严格、教学成果斐然的家教。
几番软硬兼施的交涉后,最终约定:只要下次月考英语能及格,便暂时放过我,不再强制补习。
胡艺雯是真正的严师,甚至可以说是严苛。
仅仅是站在她面前,那股扑面而来的专业、冷冽、不容置疑的气势,就几乎让我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她的装扮与程老师有几分相似:合身的深灰色女士西装套裙,剪裁精良,一丝不苟;包裹着修长笔直双腿的,是透肉性极佳的黑色超薄丝袜;脚上一双黑色浅口平底皮鞋,擦得锃亮。
身材亦是不相上下,高挑窈窕,有着傲人的前凸后翘曲线与挺翘饱满的臀型,同属那种令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遐想的冷面干练都市丽人。
然而,两人给人的感觉却迥异。
程老师是冷,一种带着疏离感的、不言苟笑的冰雪寒意;胡艺雯则是严,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时刻在审视、挑剔、分析,带着律师职业特有的精准、逻辑性与无形压迫感,让人不敢松懈。
她并非出身富贵之家,来自南方某个小城的乡村,靠着自己努力考上名牌大学法律系。
交往多年的男友亦是同乡,价值观相近,都是踏实肯干的类型。
婚期早已定下,就在半年后,但婚房却尚无着落,首付还差一大截。
男友是公立中学的语文教师,收入稳定但有限;她是执业不久的新人律师,虽凭着过硬的专业素质和拼劲接手过几个不错的案子,但资历尚浅,人脉不广,收入同样微薄。
迫于现实的经济压力,男友瞒着学校私下接了些课外补习,而她,也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这份报酬尚可的周末家教工作。
“休息时间结束,我们继续。定语从句的先行词与关系代词……”十分钟后,胡艺雯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面容依旧肃穆如大理石雕像,没有半分通融。
我认命地拿起写得密密麻麻的作业本,继续接受这位严师的知识锤炼与精神压迫。
“叮咚——”
她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亲爱的?”胡艺雯接起电话,原本冷硬的声线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属于热恋中女人的温柔弧度。
“艺雯……”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却带着浓重的、仿佛积压了许久的疲惫,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宣告,宛如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胡艺雯的心上,“我们……分手吧。”
“你……胡说什么?我们下个月就要去拍婚纱照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胡艺雯的眼神瞬间失焦,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那丝温柔僵住,然后迅速褪去,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我太累了,艺雯。和你在一起,我太累了。”男人的声音里满是倦怠,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缓慢地割着胡艺雯的心,“永远上不完的课,永远备不完的教案,永远追不上你的脚步……看着你越来越耀眼,而我还在原地踏步……别再让我这么累了,好吗?”
“累?我就不累吗?!”委屈与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涌上心头,胡艺雯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圈瞬间红了,“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整理卷宗,从早到晚接待各种难缠的客户咨询,回来还要惦记着给你做饭、收拾屋子……我就不累吗?我这么拼,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那个家吗?”
“都累……所以,分开,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男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语气里透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决绝。
“就为了一套房子?你就这么吃不了苦?!我们一起攒钱,慢慢来不行吗?!”胡艺雯失态地提高音量,平日里在法庭上冷静自持的女律师形象荡然无存,连一旁的我都被她陡然拔高的声音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吓了一跳。
“艺雯,我知道,你从小就是天之骄女,比我聪明,比我勤奋,比我更有野心和能力。”男人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自嘲,“我除了会写几首没人看的无用诗句,长得还算周正,一无是处。我配不上你,真的。我也曾想拼命追赶你,但你就像一场我永远触不到的幻梦,美好,却让人绝望。对不起,是我没那个能力。一个小小中学教师,实在跟不上你这位未来大律师的步伐。我认输了。”
“是因为……是因为我一直坚持要把第一次留到新婚夜,没答应和你上床吗?”胡艺雯的声音带上了慌乱的哭腔,这是她内心深处一直隐隐担忧的心结,传统保守的家教让她对此格外执着,“别离开我!求你了!今晚,就今晚好不好?我们不去看婚房了,先租个酒店结婚!我不用你拼命奋斗了,你就安心当你的老师,我养家,好不好?”五年的感情,早已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处细节——习惯了他衬衫上的淡淡皂角香,习惯了他笨拙却温暖的拥抱,习惯了夜半在他带着淡淡烟草味和书香气的怀抱里安眠。
她无法想象失去,即便律所里曾有开着豪车、背景雄厚的追求者出现,她也从未动摇。
“不是的,艺雯。跟这个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再耽搁你了。我向往的生活,不过是平平淡淡,柴米油盐。妻子不必多美多能干,日子不必多好多富裕,无需为了一平米几万块的房子愁白了头发……或许,回到乡下教书,才是我真正应该待的地方。”男人的话语带着无奈的怅惘和认命般的疲惫。
“我可以跟你回乡下!我可以的!我不当律师了,我陪你回去!别丢下我……”胡艺雯的手指捏得手机外壳咯咯作响,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卑微。
“回乡下做什么?你也去教书吗?你不是师范毕业。而且……我妈,她其实一直不太喜欢你,觉得你太强势,不是过日子的料。”男人艰难地说出更残酷的现实,声音里带着哀求,“别让我为难了,艺雯,求求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胡艺雯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深灰色的套裙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痛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动。
“再见,艺雯。祝你……早日找到真正能理解你、支持你事业、给你幸福的人。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我……失败了。”男人最后的话语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决绝地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呜……啊啊啊——!”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变成了崩溃的嚎啕。
胡艺雯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软在椅子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下来,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威严形象彻底瓦解,只剩下一个心碎无助的女人。
与此同时,城市火车站的候车室里,那个长相斯文、带着书卷气的男人,再次翻出手机里副校长下午发来的短信,脸上露出深切的、近乎绝望的苦涩,喃喃自语:“对不起,艺雯。私下补课的事被家长举报到教育局了,学校正在严查,我的工作可能都保不住了……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原谅我的自私和懦弱,我真的……再也配不上闪闪发光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