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怔,快步跟上去。
“什么时候?”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柳林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刚嫁给你父亲那几年。”她说,“那时我还在练气期,在宗门里处处被人压着,灵律阁的事务也刚接手,什么都不懂。有一回被一个长老当众斥责,说我处事不公,那时你父亲还在闭关,我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崖边,看着山下的云海,想了很多。”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我想过离开幻灵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像是把这张脸撕下来,换一张新的,便可以连那些不痛快的事也一起换掉了。”
“那为什么没走?”
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发现,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说,“宗门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除了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扁平的石头,看了看,又放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在幻灵宗待了这么多年,在外人看来是灵律阁首座,风光无限,可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一座牢笼——不是别人给她建的,是她自己给自己建的。
“那现在呢?”我问。
她回过头看我。
“现在?”她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现在……好像知道了。”
她没有说知道什么。
但她说那句话时,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情欲,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像是找到了什么答案般的、安心的平静。
我心头一动,正要说话,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往河边拉了拉。
“你看。”她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河边的浅滩上,有一片被水冲得光滑的石头,石面上趴着一只小小的螺,正伸出一对触角,在水流中轻轻摆动。
她蹲下身,看着那只螺,看得入神。
我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
阳光从柳林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的睫毛低垂着,鼻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金丹修士,不像一个执掌灵律阁的首座。
她像是一个终于从牢笼中走出来的、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人。
我在她身侧蹲下来,伸出手,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没有挣开。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看那只螺。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指缝中,轻轻地、慢慢地,回握住了我。
我们在河边走了很久。
从河湾走到柳林,从柳林走到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坡。
她在一棵歪脖柳树下停下来,坐在裸露的树根上,脱了鞋,赤足踩在河岸的草地上。
草叶沾着露水,湿润而柔软,她微微眯起眼,像是被那股凉意浸润得舒服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树根上,看着河水在不远处静静地流淌。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昨夜……我说的话,是真的。”
我侧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她望着河面,目光落在那一片粼粼的波光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真的、一字一句的力道。
“我说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她顿了顿,“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