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芳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接话。
果然,陈昼眠继续说下去:“六弟的人去了祭庙,他京郊大营那边就空了一块。老七最近动作频频,姚润……”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吴芳的眼睛眯了眯。
姚润,六皇子麾下副将,掌着京郊大营右厢的辎重。
他最近确实进过城,用的理由是探亲,但他探的是哪门子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臣听说,”吴芳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晁骏的妻舅,最近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两进,但地段极好,挨着晋王府的后巷。”
陈昼眠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没有半点病弱之态。
“消息可靠?”
“臣的兄长亲自查的。”吴芳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但特意咬重了“兄长”二字。
陈昼眠的眉梢微微一动。
吴冲,齐王府的吴冲,那个替二皇子出谋划策、把水搅得一团浑的吴冲,谁能想到,他的亲弟弟,此刻站在凤凰台上,替她陈昼眠谋划?
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也没有永远忠诚的人。
“你兄长那边,”她顿了顿,“可有什么难处?”
吴芳摇了摇头:“兄长在二殿下面前,一切都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一清二楚。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兄长说,二殿下最近和六殿下的人走得太近,冯阁老提了几次,二殿下都不以为意。兄长担心,再这样下去,二殿下迟早要被六殿下拖下水。”
陈昼眠的唇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是笑,但吴芳看见了,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弈棋者的笑容。
“那就让他拖。”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不但要拖,还要拖得漂亮,让所有人都看见,二皇兄和六皇弟,是怎么‘同心同德’的。”
吴芳的眼睛亮了一瞬。
“殿下的意思是……”
“二哥不是喜欢调六弟的人去祭庙吗?”陈昼眠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那就让他多调一些。调得越多,六弟心里越不踏实。六弟越不踏实,就越要往二哥那边凑。凑得多了……”
她顿了顿。
“老七那边,自然就有人睡不着了。”
吴芳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这一步,走得妙。”他说,“不费一兵一卒,让三家都动起来。他们动得越欢,就越顾不上别的事。”
陈昼眠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台下那一片沉寂的坊巷,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宫墙,望着墙内那几点隐约的灯火。
“你回去告诉你兄长,”她忽然说,“让他盯紧二皇兄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常往六弟那边跑的。记下时间,记下地点,记下说了什么。不用报上来,留着……”
吴芳垂首应道:“是。”
“还有,”陈昼眠转过身,看向他,“六弟手下有些人不安分也不够忠诚,派人盯着,不用盯太紧,只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城、去了哪里就行。”
吴芳点了点头。
“其他的,”陈昼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等他们动起来再说。”
吴芳后退一步,朝她长揖一礼。
“臣告退。”
他戴上斗笠,转身沿着回廊的阴影无声离去。方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黑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收回。
凤凰台上只剩陈昼眠,钗岐,和那个按刀而立的玄衣侍卫方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