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脑子像是煮着一锅温吞的冒泡米酒,被氤氲热气熏得飘忽,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柔纱。
他是真的开心。
师弟妹们都好,有了安身立命的活计,黄简和墨濯……他们眼里的情意是那般真切自然,清澈地像春日解冻的溪流。
他看着他们彼此对视时的模样,觉得再般配不过,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情……爱……
墨濯和黄简之间流淌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不必言说,一个眼神,一个触碰,便足以让一切都变得不同,那是他曾在无数个寂寂长夜里对着月光偷偷描摹渴慕过的梦想。
他曾梦想过能与自己所爱的人拥有一份干净、美满、独一无二的爱恋,拥有两颗心最纯粹的靠近与厮守。
至少……是曾经那个还未窥见真相的自己,天真妄念下最深切的梦想。
可是如今……
他被酒意浸得湿漉的眸子抬起,掠过黑沉天幕。
今儿是朔日,本应是月隐星稀之时。
可他却在那片深蓝绒布似的夜空里恍惚看见了一轮散发皎洁清辉的月亮,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
他所爱的月亮。
他所爱的将军。
他所爱的……南宫月。
白晔心尖一抽,他艳羡师弟妹,艳羡他们能那般坦然地握住彼此的手,许下一生诺言,那是他穷尽此生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明月偶然掠过水面时一道似是而非的倒影,一场因皮相而生的荒唐镜花水月。
他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一份独一无二的爱?
酒意汹涌地翻腾上来,白晔摇摇晃晃的脚步更加虚浮,无根落叶般被寒风推搡着,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未烬轩所在的那条僻静小巷。
熟悉的未烬轩院墙,熟悉的未烬轩木门。
迷迷糊糊的白晔正要去推门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又用力眨了眨。
唉?
未烬轩……屋里的灯,怎么亮着?
这不对啊,他出门时分明熄了灯,落了锁,难道……是他醉得厉害,记错了?
酒意糊住的脑子转不动,白晔愣愣地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伸出手去触门环。
但未及白晔碰门,门竟悄无声息地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温暖光束倾泻出来,照亮了白晔的淡眼眸,也照亮了门内那个披着一身暖色正挑眉看向他的人。
南宫月一只手随意地扶着门框,玄色窄袖的常服自然套在身上,未齐束的墨发以一根玄铁簪子随意绾了,几缕碎发散闲地垂在颊边。
他抬眼,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白晔。
只是这小子此时……与往日不同,靛青宫官服穿得还算齐整,束发布巾也端正,两颊却反常地浮着层薄绯,像雪地误染了胭脂。
浅淡眸子蒙着层氤氲,飘忽地失了焦,半晌才迟缓地凝聚到南宫月脸上。
裹着雪沫子的寒风趁机卷入,裹着来人身上一股微醺甜意的酒气。
南宫月鼻翼轻轻翕动一下,瞬间了然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压低嗓音戏谑道:
“吆,白晔小公公……今儿个宫里年节宴沾了御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