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沿着粉刷的白墙照进来,由粉红色变成黄色。玻璃窗外面,火热的上午开始噼啪作响了。格朗走时说他还要回来,几乎没人听见,人人都在等待。患儿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安稳了一点。他的双手弯成爪子状,轻轻地划着床铺的两侧。他的手又抬上来,搔着挨近膝盖的毯子,接着,孩子又突然蜷曲双腿,大腿收拢到贴近肚子,然后就不动弹了。这时,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瞧着站在他面前的里厄。现在他的脸如泥塑一般,凹陷处的嘴巴张开,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拖长的号叫,这唯一的叫声随着呼吸而略微变化,猛然充斥病房,成为一种单调的、不协调的抗议,听来不似人声,却仿佛同时发自所有世人之口。里厄咬紧了牙关,而塔鲁则转过身去。朗贝尔凑到床边,而坐在床边的卡斯泰尔又把摊在双膝上的书本合上。帕纳卢注视孩子的嘴,只见嘴里因疾病而脏兮兮的,积满了世世代代的这种呼号。神父不由得双膝跪下,声音有几分哽咽,但很清晰地说道:“上帝啊,救救这孩子吧。”他这句祷告,在持续不断的无名的怨声衬托下,谁听到都觉得极其自然。
这工夫,孩子还继续叫喊,周围的病人也都**起来。在病房另一头不断哀吟的那个人,也加快了抱怨的节奏,最后同样变成真正的呼号了,汇入其他病人越来越高的呻吟声。整个病房哭泣声如潮涌动,盖过了帕纳卢的祷告声。里厄紧紧抓住床架的横档,闭起双眼,一时感到极度疲惫和厌恶。里厄睁开眼睛时,瞧见塔鲁站在身边。“我得走开了,”里厄说道,“实在受不了。”然而,猛然间,其他患者都住了声。大夫这时才听出来,孩子的叫声也已微弱,而且还在减弱,终于止息了。可是,孩子周围哀怨声又起,不过很低沉,犹如刚结束的这场搏斗遥远的回音。这场搏斗的确结束了。卡斯泰尔已经走到病床另一头,说了一句“全完了”。孩子的嘴张着,但是无声无息了,躺在凌乱被子的凹陷处,身子突然就缩小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珠。
帕纳卢走到床前,做了祈福的手势。然后,他搂起教袍,走中间通道出去。“难道还得从头做起吗?”塔鲁问卡斯泰尔。老大夫晃了晃脑袋。“也许吧,”他强颜一笑,说道,“不管怎样,他挺的时间够长的。”这时,里厄已经要离开病房,他脚步飞快,情绪又那么冲动,在超过帕纳卢的当儿,被神父一把拉住。“别这样,大夫。”神父对他说道。里厄正冲动不已,猛然转身,粗暴地抛给神父一句:“哼!至少,这孩子是无辜的,这您完全清楚!”他随即转过身去,抢在帕纳卢之前走出病房,来到小学校院子的里端,在蒙尘的小树中间,拣了一条长凳坐下,擦拭一下已经流到眼角的汗水。他还想喊几嗓子,以便震开压在他心头的死结。热气从榕树的枝叶之间沉降。早晨的碧空很快就蒙上一层淡白色的烟雾,这使得空气更加闷热了。里厄坐在长凳上缓劲。他望着树枝、天空,呼吸又渐渐平稳下来,也慢慢吸纳了疲劳。
“跟我说话,为什么这么大火气呢?”他身后有人说道,“这景象惨不忍睹,对我也一样。”
里厄朝帕纳卢转过身去。
“不错,”里厄说道,“请您原谅。真的,疲劳也是一种疯狂的形态。在这座城市里,有些时候,除了反抗,我没有别的感觉了。”
“我理解,”帕纳卢低声说道,“这种情况超出了我们的容忍度,是会让人愤然而起。不过,也许我们就应该热爱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里厄腾的一下子站起身,定睛看着帕纳卢,眼神里汇聚了他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和愤慨,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神父,”他说道,“对于爱,我另有看法。我誓死也不会爱这个让孩子受折磨的世界。”
帕纳卢的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的神色。
“唉,大夫,”神父怅然地说道,“我刚刚理解了所谓的宽容。”
这时,里厄由着身体,重又坐到长凳上。他从卷土重来的疲惫的深处,语气更为和缓地回答道:
“这正是我所缺乏的,我也知道。然而,我并不想跟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一起工作,正是这件超越渎神和祈祷的事把我们聚在一起。唯独这一点才重要。”
帕纳卢坐到里厄的身边,他那样子有点激动。
“是的,”神父说道,“是的,您也一样,是为拯救人而工作。”
里厄挤出个微笑。
“拯救人,这话对我未免过誉。我没有做那样的大事,只是关心人的健康,首先是人的健康。”
帕纳卢有些迟疑。
“大夫。”神父开了口。
但是他欲言又止,他的额头也开始汗如雨下。他喃喃说了一声“再见”,站起身来时两眼发亮。他刚要离去,若有所思的里厄也站起来,走上前一步。
“再次请您原谅,”里厄说道,“这样的发火不会再有了。”
帕纳卢伸出手,感伤地说道:
“然而,我并没有说服您!”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里厄说道,“我所憎恨的,是死亡和病痛,这您完全清楚。不管您意下如何,我们走到一起,就是为了忍受死亡和病痛,并且与之斗争。”
里厄握住帕纳卢的手。
“您瞧,”里厄说道,并且避开神父的目光,“现在,就连上帝也不可能将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