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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第3页)

八点一刻了,大教堂里弹起管风琴,乐声低回。朗贝尔走进幽暗的侧殿,过一会儿他才看清,刚才从他面前走过的那些黑影,现在正聚集在正殿的一个角落,对着一座临时搭起的祭台,台上新安放一尊圣罗克雕像,也是本市一家雕刻工作室赶制出来的。那些黑影跪在雕像前,仿佛蜷缩成一团,在灰暗中依稀可见,好似一个个凝固的影子,略比他们在其间飘浮的烟雾颜色深一点。管风琴弹奏的变奏曲,在他们上方回环流转。

朗贝尔走出教堂,瞧见贡萨雷斯已经走下大台阶,朝市里走去。

“我还以为你走了,”他对记者说,“这很正常。”

他解释说,他在附近还有一个约会,约在八点差十分,他白等了二十分钟,未见那几个朋友来。

“肯定有什么事绊住了。干我们这种营生的,不总是那么顺手。”

他提议次日同一时间,到烈士纪念碑前见面。朗贝尔叹了口气,将呢帽往脑后一推。

“这没什么,”贡萨雷斯笑嘻嘻地总结说,“你想想看,在球场上要经过多少配合,要推进,传球,才能破一次门。”

“当然了,”朗贝尔还是有话,“可是,一场球只踢一个半小时。”

奥兰的烈士纪念碑矗立在唯一能望见大海的地点:那是一条散步的大道,与俯瞰港口的悬崖平行,而且相距不远。第二天,朗贝尔先到约会地点,仔细阅读阵亡将士名单。过了几分钟,两个男子走到近前,若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俯到散步大道一侧的栏杆上,仿佛全神贯注,观赏空空如也的码头。他们俩一般高,都穿着同样的短袖海魂衫和蓝色长裤。记者走开一点,坐到一张椅子上,可以从容打量他们。他这才看清楚,他们肯定超不过二十岁。这时候,他看见贡萨雷斯一边朝他走来,一边还表示歉意。

“那就是我们的朋友。”贡萨雷斯说道。他把记者带到两个青年面前,介绍给他。一个叫马塞尔,一个叫路易。正面看上去,他们俩长得很像,朗贝尔认为他们是哥儿俩。

“行了,”贡萨雷斯说道,“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想法把事办好吧。”

马塞尔或者路易便说道,两天之后,轮到他们上岗,值勤一星期,一定得找个最合适的日子。他们有四个人把守西城门,另外那两个是职业军人。不考虑把他们拉进来,他们不可靠,况且,那又要增加费用了。不过,值勤期间,有些夜晚,那两个伙伴要去他们熟悉的一家酒吧的后屋,消磨一部分时间。马塞尔或者路易当即提议,朗贝尔住到他们位于城门附近的家中,等人来接他。这样出城就畅通无阻了。不过,事情必须抓紧,因为近来听说,城外也要加设岗哨了。

朗贝尔同意了,他把仅余的香烟又取出几支请人。那两个人中还未开口的那个就问贡萨雷斯,费用问题是否解决,能否收些定金。

“不行,”贡萨雷斯说道,“没有这个必要,他是朋友。费用在出发时结清。”

大家商定再见一次面。贡萨雷斯提议第三天,到西班牙餐馆吃晚饭。饭后,可以直接去两名哨兵的家中。“头一个夜晚,”他对朗贝尔说道,“我同你做伴。”第二天,朗贝尔上楼回客房时,在旅馆楼梯上迎面遇见塔鲁。“我去见里厄,”塔鲁对他说,“您愿意一道去吗?”“我一直拿不准,会不会打扰他。”朗贝尔迟疑一下,回答说。“我看不会,他常向我提起您。”记者又想了想,说道:“听我说,晚饭后,你们若是有点时间,晚点也无妨,你们俩就来旅馆酒吧。”“这要看他和疫病的情况了。”塔鲁回答。不过,到了晚上十一点,里厄和塔鲁果然走进狭小的酒吧。

三十来人一个挨一个,都高声说话,他们两个人刚从疫城的寂静中来,有点晕头转向,不觉停下脚步。看到这里还供应烧酒,他们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吵闹。朗贝尔坐在柜台一端的高凳上,向他俩打招呼。他们坐到朗贝尔两侧,塔鲁平静地一把推开身边一个喧哗的家伙。

“你们喝烧酒没事吧?”“没事,”塔鲁回答,“正相反。”里厄闻了闻杯中酒,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周围这样喧闹,根本没法交谈,不过,朗贝尔似乎一门心思在喝酒。大夫还判断不出来他是否醉了。这个狭小的酒吧摆放着两张桌子。一名海军军官占了一张,他左拥右抱两个女人,这时他正给一个红脸胖子讲述开罗流行的那场斑疹伤寒瘟疫。“那些营地,”他说道,“给土著居民建造的营地,搭了帐篷安置患者,周围设岗哨,拉起防疫线,如有家人想偷偷往里送土方药,哨兵就会朝人开枪。那种做法很冷酷,但是完全正确。”另一张桌子围坐着几个衣着讲究的青年,他们的谈话难以捕捉,淹没在置于半空的电唱机所放《圣詹姆斯医院》的乐曲节奏中。

“您还满意吧?”里厄提高嗓门问道。“这事快了,”朗贝尔回答,“也许就在这个星期。”“真遗憾。”塔鲁嚷了一句。“为什么?”塔鲁瞧了瞧里厄。“嗯!”里厄说道,“塔鲁这样讲,是因为他想您在这里,很可能对我们有用处。不过我呢,非常理解您要走的愿望。”塔鲁也请大家喝一杯。朗贝尔从高凳上下来,第一次直面看着塔鲁:“我对你们有什么用?”“有用啊,”塔鲁说着,手不慌不忙伸向酒杯,“就到我们的卫生防疫队里来。”朗贝尔又恢复他那习惯性的钻牛角尖的神态,重又登上他那高凳。“这些卫生防疫队,在您看来没用吗?”塔鲁问道,他喝了几杯酒,定睛看着朗贝尔。“很有用。”记者回答,他也喝了一口酒。里厄注意到朗贝尔的手在发抖,心想他肯定醉了,对,完全醉了。

第二天,朗贝尔第二次走进西班牙餐馆,从一小伙人中间穿过去:那些人把椅子搬到门口,享受热气开始减退的绿荫下的金色黄昏。他们抽的叶子烟气味呛人。餐厅里几乎空无一人。朗贝尔走向最里面,还是坐到他和贡萨雷斯初次见面的那张桌子旁。他对女招待说要等人。现在是十九点三十分。外面那些人又陆续回到餐厅落座。开始给各餐桌上菜了,低矮的扁圆拱顶下,一片刀叉撞击声响和低沉的人声话语。已经二十点了,朗贝尔一直在等待。电灯开了。又来一些顾客,坐到他这张餐桌了。他点了晚餐的菜肴。二十点三十分,他吃完了饭,仍不见贡萨雷斯的影子,也不见那两个青年来。他一连吸了几支香烟。餐厅里的顾客渐渐走空了。外面,夜幕很快降临。海上吹来的一阵暖风,微微掀动落地窗的帘子。到了二十一点,朗贝尔发现餐厅已空无顾客了,女招待惊讶地看着他。于是,他付了钱,走出餐馆。对面一家咖啡馆还开着门。朗贝尔坐到柜台前,眼睛盯着那家餐馆的门口。到了二十一点三十分,他就走回旅馆,一路上怎么也想不出法子,没有地址,就找不到贡萨雷斯,他不免心慌意乱,不承想又得重新开始找各种门路。

夜色中不时有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正是这种时刻,朗贝尔发觉,正如后来他对里厄大夫所讲的那样,在这段时间,他全部心思放在找一条通道,以便穿过把他和妻子隔开的城墙,竟然在一定程度上忘记了妻子。但是,也正是在这种时刻,所有出路再次被堵死之后,他在自己的欲念中心又找回了妻子,而且痛苦爆发得如此突然,不由得开始跑向旅馆,要逃避这种五内俱焚的灼痛,殊不知这种灼痛就附在他身上,吞噬着他的太阳穴。

次日一大早,他又去见了里厄,问他如何能找到科塔尔。

“我所能做的事,”朗贝尔说道,“只有跟那个团伙重新接上头。”

“明天晚上您来吧,”里厄说道,“塔鲁要我邀请科塔尔,我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他大约十点到,您就十点半来吧。”

第二天,科塔尔来到大夫家时,里厄正跟塔鲁讨论在他的诊所里,出现一个意外治愈的病例。

“十人当中的一人。他就是运气好。”塔鲁说道。

“哦!好哇,”科塔尔插言道,“那就是没有感染上鼠疫。”

这两位明确告诉他,治愈的恰恰是这种病症。“既然治好了,那就不可能是鼠疫。你们跟我同样清楚,鼠疫是不治之症。”“一般来说是这样,”里厄说道,“可是,稍微不信这个邪,就能获得意外的惊喜。”科塔尔笑起来。“看起来不是这样。今天晚上公布的数字,你们听到了吗?”塔鲁友善地看着这个享有年金的人,说他知道数字,形势很严峻,但是这能证明什么呢?这证明还必须采取更为特殊的措施。“哎!你们已经采取了。”“对,但是,人人还必须为自身采取这些措施。”科塔尔不明白,注视着塔鲁。塔鲁则说,消极无作为的人太多了,而瘟疫是大家的事,人人都应该尽自己的责任。卫生防疫志愿组织,敞开面向所有人。“这是一种观念,”科塔尔说道,“但是观念什么也不顶。鼠疫太强大了。”“究竟如何,我们会知道,”塔鲁以耐心的语气说道,“等我们所有办法都试过之后。”这工夫,里厄一直在写字台上抄写卡片。塔鲁的目光始终盯着在椅子上躁动不安的科塔尔。“为什么您不来同我们一起干呢,科塔尔先生?”科塔尔忽地站起身,一脸受触怒的神态,拿起他的圆帽,来了一句:“我不是干这行的。”接着,他又操起虚张声势的口气,“况且,这样闹鼠疫,我的日子过得挺滋润,我看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进去,出手遏制鼠疫。”塔鲁拍了拍额头,好像恍然大悟:“哦!真的,我倒忘记了,没有这场灾难,您就会被捕了。”科塔尔浑身一激灵,赶紧抓住椅背,就好像会跌倒似的。里厄停下抄写,也注视着科塔尔,一副又严肃又关切的表情。“这事是谁告诉您的?”这位拿年金的人嚷道。塔鲁显出惊讶的神色,说道:“就是您本人啊。至少,大夫和我都是这么理解的。”科塔尔一时盛怒,说话含混不清,无法理解了,塔鲁见状,就补充说道:

“您也不要冲动,无论大夫还是我,都不会去告发您。您那些事与我们无关。再说了,那些警察,我们从来就不喜欢。好了,您还是坐下吧。”

这位年金享有者瞧了瞧椅子,犹豫了一下,这才又坐下了。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

“这是一段老皇历了,”他承认道,“不知怎么他们又翻出来。我还以为早就忘了呢。不料有个人讲了。他们传唤了我,并且对我说案子调查结束之前,要我随叫随到。当时我就明白,他们最终会逮捕我。”

“事还挺严重的?”塔鲁问道。“这要看您怎么说了。反正不是人命案。”“会判坐牢还是服苦役?”科塔尔显得万分懊丧。“坐牢嘛,那还算我运气……”然而,片刻之后,他语气激烈,又说道,“那是个过错,谁都会犯错。可是,一想到要因此被抓走我就受不了,受不了离开我的家,离开我的生活习惯和我熟悉的人。”“啊!”塔鲁问道,“您想到上吊自杀,就是这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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