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摆着几十张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刚好够一个人坐。
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等着开戏。
阿蘅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罗若的衣袖,小跑着冲到小板凳前,选了一个正对戏台的位置坐下。
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后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两个木偶从怀中取出来,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像是两个也在等着看戏的小观众。
她给男童木偶整了整蓝色的小褂,又给女童木偶捋了捋粉色的小裙,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照顾两个真正的孩子。
“你们乖乖的,别吵,好好听戏。”她小声对两个木偶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
罗若在她身边坐下,凌逸站在后面,负手而立。
“邦!”
一声响亮的鼓声,戏开演了。
与中原的戏曲不同,这酆获木棒棰戏的戏台上,没有真人演员。
幕布掀开,一个木偶从布幔后面走了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被人“举”出来的。
藏于木偶之后的操纵师傅,手握着木质长杖,长杖顶端连着木偶的头部。
那木偶约莫两尺来高,以黄杨木雕刻而成,质地细腻,通体涂着鲜艳的彩漆,眉眼画得极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
它穿着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是杜十娘的扮相。
操纵师傅左手握着主杖,控制木偶的头颅转向、俯仰;右手执两根细杖,连着木偶的双手——那双手是用木头雕刻的,关节处以榫卯连接,可以活动。
师傅右手轻轻一抖,杜十娘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时掩面的动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台侧的红漆木箱。
台侧,乐师们各就各位。
拉胡琴的老者闭着眼,手指在弦上滑动,拉出一串悠长而哀婉的过门;敲锣鼓的汉子双手各执一槌,在鼓面上敲出“邦邦邦”的节奏;吹唢呐的青年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声高亢的长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盯着它每一个动作——转头、抬手、掩面、转身——那些动作全靠布幔后面的师傅以木杖操控,却流畅得如同活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张师傅这手艺,没话说。”“可不是嘛,听说光是练‘静举’就练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棒棰戏哪是那么容易学的?光是把那木偶举一个时辰不抖,就得练大半年。”
阿蘅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台上。
她静静看着,台上的剧情也在一步步推进,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终身的时候,阿蘅兴奋的站了起来,跑到前面,扶着那戏台的木柱,伸着脖子在看。
凌逸看见阿蘅的动作,眼神霎时一凛,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这段戏后,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木偶接着看。
渐渐地,进入了这台戏的高潮。
台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与木偶李甲对质。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
操纵他的师傅将主杖微微前倾,让他做出低头的姿态;右手细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后一甩,做出一个负手后退的动作——那是一个负心汉心虚的模样。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布幔后面传出来,是唱戏的师傅在给木偶配唱,“孙公子他……他愿意出千金……我……我……”
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操纵她的师傅将主杖停住,让她就那样站着,望着李甲。
右手细杖轻轻一拉,她的袖子微微颤动——那是一个女子心碎时、袖中的手在发抖的模样。
台下静得能听见鼓槌敲击的“邦邦”声。
然后,杜十娘的木偶动了。
操纵师傅左手一转主杖,她的头缓缓抬起,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
“好。”配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巨石落水。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