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心内狐疑。
情况不明,他决定先且低调些,静观其变。
一边想着一边习惯性将炊饼掰碎,放入肉糜汤中,递给女儿李宜。
宫中带来的炊饼为麦面所制,质地偏松软,并不硬实。但李宜年幼,肠胃弱,牙也未长齐,自是在肉糜汤中泡过更软烂;带着肉糜的荤香,口感也更佳。
一个掰得娴熟,一个吃得自然。可见是常这么做的。
扶苏看得眼热,眸光慢悠悠转一圈,落在嬴政身上。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好意思说你是当父亲的吗?
可惜嬴政并没有接收他的信号,只顾自己吃喝,半点自觉都无。
扶苏无奈,轻咳一声:“李先生,我这两日自己翻看《论语》,瞧见一句: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学堂尚未教授,不知是何意,先生可能为我解惑?”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李斯下意识生出警惕,但身份使然,他不能不答:“公子好学,臣岂有不遵之礼。此话是说,遇见才德兼备者要主动效仿,遇见品性缺陷者需自省其身。”
扶苏轻笑:“可我觉得所谓‘齐’者,不应局限于才德品行。正如三人行必有我师之‘师’包括各方各面一样,‘齐’也当涵盖所有,乃至生活中的各处小细节。”
李斯点头:“公子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扶苏立马转头看向嬴政:“父王觉得呢?”
嬴政没有多想,笑着道:“不错。你能想到这点,很好。”
扶苏等的就是这个,将炊饼放到汤碗之上,往嬴政身边推了推:“那父王是否该言行合一,‘思齐’一下?岂能做口是心非之辈,堕了君王气度。”
嬴政:……
众人:……
到现在,谁还看不出他是何意。
长公子啊,合着你绕这么大一圈,目的竟在此!如此直白说王上口是心非,你好勇。
众人觑了嬴政一眼,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屏气凝神。李斯掰炊饼的手抖了抖。
嬴政脸上笑容消失,神色沉沉看着扶苏,不辨喜怒。
气氛瞬间凝滞,厅内落针可闻。
李斯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公子若需人掰炊饼,臣可效劳。”
扶苏瞥他一眼,意有所指:“你有你的儿女,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阿父。”
一句话让李斯进退不得。再坚持岂非等于默认对方没爹?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李斯不只手抖,连心都开始抖了。
嬴政冷嗤一声,继续用膳,半点都不惯着他。
局面僵持。
扶苏赌气道:“不过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李先生即做了我一天老师,那么便也可算是我……”
“闭嘴!”
嬴政一声呵斥,将扶苏后半段话强行压了回去,眼神好似能杀人。
瞬间,李斯后背冷汗涔涔。其他人也都个个深吸了口气。
唯独扶苏不怕死,怼回去:“你这么凶作甚,都吓到人家小女娃了。”
此间小女娃唯有李宜一人,这会儿正瑟缩在李娘子怀里,面色惊骇,想哭却又不敢哭。
可扶苏已经鼻子一酸,小声哽咽:“怪不得阿弟们都怕你。就我受得了你,你还不珍惜。我不过是想体会寻常人家父子的温馨亲昵罢了,我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