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过去,秋意渐深。栖梧院里的桂树终究没有开花,倒是那丛瘦竹愈发青翠,在渐凉的秋风里飒飒地响。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落叶,江珏说不必扫,温暖便真的不去扫,只是每日清晨趁他未起身时在院中无声地走一圈,将那些枯枝碎叶拢到墙根底下,免得被风卷到廊前碍他的路。做完这些她便退回角落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里头那人醒来。起初是隔一日唤她一两次。后来变成了每日都要唤。再后来,一日里能唤上三四回。“阿暖,去把窗子开一半,屋里有些闷。““阿暖,你来看看这页上写的字,是不是磨墨的水放多了?““阿暖,后廊那盆文竹的土干了,浇些水。““阿暖……“一声声“阿暖“从屋里传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熟稔到近乎亲昵的调子。而每一次唤,角落里那道黑影都会在眨眼间出现在他面前,垂着眼听吩咐,做完了也不急着退,会站在原处多停几息,像是等着他还有没有别的要她做的事。江珏知道她是故意的。他上次说了“站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之后,她便每次做完事都多留片刻。起初只是他搁下茶盏她才会退,后来渐渐变成他若不说“下去吧“,她便一直站着。他便越发不急着说那三个字了。这日清晨,江珏坐在窗边看一卷新从藏书楼取来的舆图。天光方才大亮,窗纸上映着疏疏的竹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阿暖。“角落里应声而动,温暖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主人。““过来看看这个。“他指了指摊在桌面上的舆图,指尖点着其中一处标注。“这一片山脉,你熟不熟悉?“温暖起身走近了些,垂眸看了一眼——是听雪阁以西约莫两百里的一片山地,原身记忆里似乎曾在那里执行过一次追踪任务。她点了点头:“回主人,属下曾在那一带走过一趟。山势不算险峻,但沟壑极多,容易迷路。““容易迷路……“江珏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那片区域上轻轻画了个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收回手,将那卷舆图慢慢卷起来,似乎暂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将卷好的舆图搁在一旁,看了她一眼。“站着做什么,去把茶续上。“温暖应声执壶,替他添了热茶。茶水注入杯中,氤氲的热气在微凉的晨间升起一缕白雾。她放下壶,正准备如往常一样退到一旁等着,江珏却忽然开口了。“你每日守着这些事,会不会觉得无趣?“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但温暖注意到他捏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在等她的回答,而且他有些不确定她会不会说实话。“不会。“温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暗卫本就不挑事情大小。主人吩咐什么,属下便做什么。“江珏的指尖松了松,抿了一口茶,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说:“暗卫营打磨了十年的身手,日日在我这院里磨墨浇花倒茶,也不算浪费?““属下在暗卫营学的是如何活下来。“温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沙哑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意外地沉。“如今在主人身边,不必再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死。做什么都很好。“江珏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掠过一瞬的意外,随即那意外便沉了下去,化成了某种更深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她说“不必再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死“的时候语气那样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正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才让他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分量。暗卫营训练,几百人里活下来十个,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走——她说的“担心“二字,背后藏着的是他无法想象的残酷。而如今站在他这间清简的屋子里替他磨墨倒茶,她竟然觉得“很好“。江珏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好。“温暖没有迟疑。“比属下想象中好许多。“这是实话。原身记忆里对于分配到主人名下这件事始终带着惶恐——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主人、会不会动辄打骂、会不会被当作探路的棋子随意牺牲。暗卫营出来的刀没有选择的权利,落到谁手里只能认命。而温暖来了之后这些日子,江珏虽然唤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从没有真正为难过她。给的伤药是上好的,让她歇着也是真心的,唤她做事也不过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比起原身记忆中那些随时可能送命的考核和任务,如今的日子简直轻松到不可思议。她甚至开始觉得,若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江珏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面巾上方那双沉静的眼睛,心头涌上一阵奇异的满足。她说“很好“,说“比想象中好许多“。她在他身边觉得好,觉得安心,觉得不必再担心生死。这种被她信任的感觉比暗卫营送来的那瓶三月红解药更让他觉得——她属于他,他是她的主人,而他没有辜负这个身份。,!“行了,“他收回目光,重新展开那卷舆图,语气恢复了平日里懒洋洋的调子,但唇角那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下去吧,有事再叫你。““是,主人。“温暖退回角落的阴影里,将自己重新融进了廊柱与墙壁的缝隙之间。不一会儿,主屋里又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门窗透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阿暖,后廊的文竹今日看了没?“她在暗处无声地弯了弯面巾下的唇角,然后现身走到廊下那盆文竹旁边,伸手探了探土。指尖触到微潮的湿润——她早晨浇过的水,到现在还没干透。“主人,土还是湿的。““哦。“屋里那人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算了。你站一会儿再退吧。“温暖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斜斜地落了她一身。她垂眼看着那盆青翠的文竹,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一直没有消散。这样的日子,确实很好。好到她几乎要忘了,眼前这个会为了让她多站一会儿而编出“文竹“这等借口来的少年,两年后将成为听雪阁的主人,三年后会在爱与恨的疯狂中与所有人同归于尽。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的栖梧院里,只有秋日的阳光、渐凉的微风、一个在屋里假装看书的少年,和一个在廊下守着文竹的暗卫。竹叶沙沙地响,日子平静而缓慢地流过。温暖垂手站在窗外那盆文竹边上,听见屋里传来他翻书的簌簌声,和一声极轻的、像是不小心溢出来的笑。日子过得越来越快。栖梧院的竹叶从青翠渐渐转成深碧,秋风一日凉过一日。温暖已经记不清这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几日了,她每日清晨隐在暗处等着江珏起身,白日里听他一声声唤“阿暖“,有时倒茶,有时磨墨,有时只是站在窗边陪他看一会儿书——琐碎至极,却莫名踏实。直到那日午后,一只灰羽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西厢的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温暖取下竹管,抽出里面卷着的纸条,展开。上面是暗卫营执事的手迹,短短几行,字迹工整却冷硬:“七十六号:三月红初次服药须知。首次请药须于月之十三日亥时前向主人跪求,连跪三日,至十五日亥时过后方可服下第一粒解药。此后每月按例提前一日请药即可。首次之期,意在使暗卫深知痛楚,明白己身卑微,生死俱在主人一念之间。无论主人何时赐药,皆须待十五亥时后方可服食,不得提前。否则后果自负,切记。“温暖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指尖在纸上微微收紧。十三日。今日便是十三。暗卫营的规矩比她以为的还要严苛——连跪三日,从毒素尚未发作时便开始求,一直求到毒发巅峰、再求到毒痛过去,才可以吃下第一颗解药。甚至即使主人心软提前给了,她也不能吃,必须等到十五日亥时过后。要的便是让第一次服用毒药的暗卫完完整整地体验从毒素最初的暗涌到最后的撕扯,每一刻痛楚都不落下,每一丝卑微都记在心里。她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开始四合,西厢的光线暗了下去。今日便是十三,今夜亥时之前,她得去叩那扇门。略一犹豫,月已升至半空。栖梧院笼罩在清冷的月色里,青砖地上铺着一层银白的霜色。温暖在江珏屋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扣响了门扉。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江珏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他已经准备歇下了,嗓音里带着微哑的倦意。“进来。“温暖推门而入。屋里的灯盏只燃了一盏,光线昏黄柔和。江珏坐在床沿,月白中衣外随意搭了件薄衫,乌发散落在肩头,显然已经预备宽衣就寝了。他抬起眼来看见她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平日从未在主动敲过他的门,如今却在他将要歇下的时辰来了。“怎么了?“他问,目光落在她覆着面巾的脸上。温暖没有说话。她走到屋子中央,在床前三步之遥的位置站定,然后屈膝跪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豫,却比平日那些跪拜多了一层郑重。她低着头,那双露在面巾上方的眼睛垂着,目光落在他月白衣摆的下缘和床沿之间那一段空隙。“主人。“她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日更沉了几分,是一贯的沙哑。“按暗卫营规矩,三月红初次服药,需提前二日求赐。连跪三日,至十五亥时结束方可服第一粒。今日十三,属下特来求主人赐解药。“江珏的手微微顿住了。他原本坐在床沿,姿态闲散,如今被她这番话说得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三月红。那只白瓷瓶。他几乎要把这件事忘了。这些时日她日日在他眼前,替他磨墨、倒茶、守在暗处,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听到“阿暖“二字时角落里那道黑影应声而出,竟忘了她身上还拴着那条线。那条在暗卫营通过考核当天就喂进她身体里的、每月都要由他亲手递出解药才能压制的线。,!他从枕侧摸出那只白瓷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瓶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十三日开始求,从毒素尚未开始发作时便要跪着来求他。一直跪求到十五日,跪到毒发巅峰,跪到痛楚将她彻底攫住,才能服下那一粒解药。暗卫营那些老狐狸要的便是让人完完整整地体验整个过程的痛苦,让暗卫在主人面前彻底放低姿态,用三日的匍匐和等待来将卑微刻进骨子里,也让主人彻底确立起自己的权利和威严。“规矩倒是严苛。“他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抬眼看向她跪在昏黄灯影里的身形。“十三日便开始求,要跪到十五才能吃。““是。“温暖的声音平静沙哑,“这样属下才会记住——“她顿了顿,“自己在主人面前有多卑微。生死都在主人一念之间。“江珏的指尖在瓶身上停住了。他从床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赤着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月白的中衣下摆垂落在她膝侧。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跪在自己脚边的模样,灯影从侧面照过来,将她低垂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边。他没有像平日那样让她抬头,也没有去碰她的面巾。“明日再来。“他开口,嗓音微哑。“是,主人。“温暖退出屋子,门板在身后合上。江珏独自站在灯下,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瓷瓶,瓶身冰凉,里面盛着她要跪求三日才能得到的解药。他慢慢收拢手指,将瓶子攥紧在掌心。:()病娇男主惹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