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老吊扇转出来的风,慢悠悠地晃着。那根捡来的青黑木棍靠在墙根,磨得发亮,落了薄灰。暑假一眨眼就没了。
期间我又去找过陈猴两次。他都扒着铁门说要在家看电视,不肯出来。
我心里其实痒得厉害,但看他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的样子,就知道他妈妈肯定叮嘱过什么。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
终于要见到妈妈了!
我每天追着爷爷奶奶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们总摸着我的头说:“过年就回来了。”
于是“过年”就成了我心里最亮的那个字。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得指甲盖都秃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妈妈真的要回来了。
公鸡刚叫第一声,我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过床头叠好的衣服。
先套上领口磨得发亮的小熊秋衣。
棉袄是妈前阵子托人捎回来的新的,我已经穿了俩月。
冬天水冷,奶奶身子沉,洗不动厚衣裳,说洗了也晒不干,不让常洗。
现在胸前一道明晃晃的黑印子,蹭得发亮。
棉裤厚得像灌了铅,我费力地蹬上去,抓起床尾那只脚后跟破了个洞的棉袜子,胡乱套在脚上,蹬上棉鞋就往外冲。
我就着井边抽上来的凉水,强忍着冰碴子似的冷,搓了脸和手。
又扒了几口凉稀饭,馒头都没啃完,跟爷爷奶奶喊了一声“我去接妈妈了”,就一溜烟跑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天上飘着碎雪,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远处来来往往的车像小虫子似的,在雪地里慢慢爬。
我双手抄在袖筒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的尽头。
每有一个黑点挪过来,心就跟着提一下;等车开近了看清不是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又蔫蔫地低下头。
就是这棵老槐树。几个月前,妈妈就是在这里上的车,背着那个蓝帆布包,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公路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
妈妈走了快一年了,除了定期向家里打钱外,只打过三次电话,都是打到隔壁王叔叔家的诺基亚上。
每次爷爷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凑到耳边,声音放得轻轻的。
说完家里的事,就把手机递到我嘴边。可我只要一听见妈妈那熟悉的声音,鼻子一酸,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只好叹口气,把手机还给王叔叔。
可我肚子里藏着好多好多话,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我想说前几天奶奶给我量身高,我又长了两厘米。
我想说我跟着爷爷去地里拔草,路过的婶子都说我长成小男子汉了。
我想说家里的黄豆生了,生了五只圆滚滚的小黄狗,最胖的那只我给它取名叫小黄。
我还想说我期末考试又考了全班第一,老师奖了我一支带橡皮的铅笔。
我想说堂哥的旧毛衣特别暖和,比我之前的都暖。
我还想说陈猴家装了卫星锅,能看《家有儿女》,可我再也没去过他家……
我低着头,掏出手用指甲抠着老槐树干裂的树皮,抠下来一块又一块碎木屑。
忽然,我眼角瞥见黑色棉裤的膝盖处,有一道长长的白印子,在黑布上扎眼得很。
我用手使劲搓了搓,糙得硌手,才想起是昨天晚上太兴奋,把稀饭撒在了裤子上。
自从知道妈妈腊月二十八回来,我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每天蹦蹦跳跳的,吃饭都坐不住。
昨天晚上想到再过一天就能见到妈妈,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端碗的时候手一抖,一大勺稀饭就泼在了棉裤上。
我当时赶紧用毛巾擦了又擦,以为擦干净了,没想到干了之后留下这么大一块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