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衣间里。
荀芙把手机屏幕按亮,裴郅的消息还停在一小时前:“排练完来展位,L7-4,我在这。”她看了两秒,锁屏。
周日早上,他发消息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喝粥,小姨从旁边经过,她顺手把通知划掉了,然后点进他的聊天框,点了“免打扰”。从那之后,他的消息不再弹出提醒。
她垂下眼,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着外套出去,她推开门,关芯第一个转头。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荀芙?!天哪——你穿旗袍也太好看了吧!”她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黑色丝绒、金边牡丹、阔太太标配,激动得语无伦次。
“尺码刚好合适。”
荀芙有被她夸张到,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袍,黑丝绒底上绣着缠枝牡丹,袖口和领口镶着极细的金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其他人也已经扮上了。湛航穿着浅蓝长衫,袖口挽了一截,手里拿着剧本和一个包袱道具,整个人透着书卷气,就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少爷。关芯穿粉色短袄,扮的是仆人,就比较简朴,对比鲜明。
“你看看人家阔太太,再看看我们——我们就是被她使唤的。”关芯扯着自己衣摆和鲁侍萍演员调侃。
湛航走过来,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下,说你穿这套很好看,荀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关芯已经接上了:“什么叫很好看——是非常好看!湛航你会不会夸人!”
荀芙自己是短发,关芯让她顺便把水推波的假发片别上,又是一通夸,说美爆了,谷凯旋拍了拍手。“是不错,很有感觉。干脆穿着走位吧,找找民国人的感觉。”
大家散开就位,谷凯旋:“蘩漪拉扯四凤,四凤扯着周萍,周萍拦着。”
蘩漪在最后一幕追出来,要拦住周萍和四凤私奔。拉扯中,关芯一个转身,手打上了荀芙的假发片。假发夹子啪地一声松了,假发片从发间滑落,掉在舞台地板上。荀芙愣了一下,关芯捂着嘴说天哪对不起,荀芙说没事。
湛航弯腰捡起那片假发,没有递给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手指穿过假发夹子,对着她发间,轻轻扣下去。
荀芙没来得及反应,顿了一下,马上抬手接着调整扶正。
“那还有点歪。”关芯说,指了指,要上手。
“我来吧。”湛航离得近,指腹轻轻擦过她耳廓上缘,歪下头,把她把发夹固定好,仔细调整。
“好了。”湛航收回手。他后退一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艺,嘴角弯了一下。“这下正了。”
一个小插曲过去了,排练重新开始。
…
下午两点半,三架无人机挂着彩色烟雾弹掠过人群上空,引来一片尖叫,戏剧暨社团文化节正式开幕,操场上的社团展位被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展位不约而同摆着一块告牌,写着“本次文化周所有收入将捐给希望小学”。
园艺社的展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和手作植物书签,几个女生正在教参观的人用干花做贺卡;文学社的展位挂满了手写的诗歌横幅和文学典籍;编织社的展位前排起了长队,社员们坐在桌后现场演示棒针编织,桌上摆满了围巾、手套和毛线帽。
……
几排都看了个遍,关芯拉着荀芙到第六排,从文学社逛到园艺社,又从园艺社挤到编织社,她拿起两条手织发带比划,江怀序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发带上的花纹,指着其中一个,“这条更适合你。”关芯放下发带,抬头看他,“你来了!你们排练的怎么样?”
江怀序说,“在下午。道具还没到齐。”
关芯目光越过他,看他刚刚走过来的方位,那里人好多。
电路社的展位是所有展位里围得最紧的一圈。长桌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绘画机器人,玻璃罩下是裸露的电路板,机械臂夹着一只细马克笔,正在a4纸上画画,旁边展示着它的画作,有电路图,有书法字,还有一个法语的长单词。
“好可爱啊——它叫什么名字?”有女生指着它脸上显示屏会变换的小表情问。
陈浩蹲在展台外侧,正在调试一块松动的接口,头也不抬,“叫小Q!”
“它想画什么都可以吗?”
“那要看程序跑什么了——”陈浩的声音从桌底下传来。
裴郅站在展位里侧,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序界面。
他穿了件黑色毛衣,站姿松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旁边触摸板上随意划动,好像对周遭的热闹完全没兴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女生挤到前排,手机举过头顶,镜头对准的不是机器人,是他低头看屏幕的侧脸,压低讨论的声音见怪不怪,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扫一眼操场,漫不经心的,像在活动脖子,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脖子不动了。
他微微勾起嘴角,然后慢慢收回目光,低头退出触摸屏界面,指节开始敲键盘。小机器人原本舒缓的笔触忽然变了——线条更快,更流畅,A4纸上浮现出一朵花。花瓣层层迭迭,像裙摆。
有人问这是什么花啊,有园艺社的社员在一旁解答到,“好像是桔梗?”
“嗯。是桔梗。”他站直了些,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不紧不慢,目光又扫了一眼刚才那个方向,收回,落在屏幕上。然后等着,等某人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