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刚透进殿脊,谢清澜便撑著一身酸软去了宣政殿。
昨夜闹得狠了,腿根都泛著麻,他却脊背挺得笔直,玉笏握在手里,半点失態不露,满朝文武谁也看不出这位素冷的丞相,昨日刚回便被帝王缠到后半夜。
散朝后他逕自回了听雪轩偏书房,萧景渊散朝时被户部尚书拦著议了两句漕运,没跟他一道回来。
案头奏摺叠得齐整,他落座后抬手刚往笔架上落,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支昨夜沾过梅子酱的雪山狼毫,正端端搁在笔架最显眼处。
耳尖“唰”地烧起来,緋色顺著下頜漫到颈窝。他指尖蜷了蜷,抓起笔桿像攥著块烫手山芋,抬手就要往纸篓里掷。
笔桿是紫檀老料,纹路顺著手心的温度慢慢热起来。这是萧景渊寻著江南最好的笔工,按著他执笔的力道定製的,笔锋软硬恰好,扔了委实可惜。
他抿了抿唇,硬生生收回手,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咚”地將笔塞进去,重重合上。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清冷。他另取了一支狼毫,蘸墨落笔,认真批起摺子来。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步幅散漫,带著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萧景渊掀帘进来,一手托著碟新蒸的桂花糕,一手拎著青瓷燉盅,抬眼就瞥见谢清澜正襟危坐批摺子的模样,再扫过笔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嘴角当即勾了起来。
“御膳房刚蒸的桂花糕,还有燉了一早上的红枣银耳羹,”他將食盒与碗一併搁在案边,拉开圈椅挨人坐下,“你昨夜累著了,补补。”
谢清澜闻言顿时耳热,笔尖一顿,冷声道:“臣不喝。陛下自己留著补吧,纵慾无度,仔细亏了身子。”
“朕正当盛年,龙精虎猛的,怕什么?”
萧景渊低笑一声,伸手虚虚搭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昨夜若不是你受不住,朕还能——”
“住口!”
谢清澜猛地拍开他的手,眉峰冷蹙:“起开,別动手动脚。”
萧景渊当真收了手,却绕到书案对面,指尖拨弄著笔架上的笔,故作讶然:“怪了,朕昨日亲手洗的那支雪山狼毫,怎么不见了?”
谢清澜握笔的指节骤然收紧。
“收了。”
“收起来做什么?”萧景渊语气纯良,像是真不懂,“你批摺子素来最顺手那支,怎么反倒收了?”
谢清澜盯著奏摺,字字都在晃,半天没看进一句,咬牙道:“不想用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想用了?莫不是嫌弃了?”
萧景渊瞥见谢清澜肉眼可见变红的耳尖,得寸进尺,继续逗弄,“那笔朕洗了不下十遍,温水泡了,软布擦了,连笔头都换了新的,比昨夜还趁手些,清澜不试试?”
谢清澜忍无可忍,猛地抬头:“萧景渊,你还要不要脸!”
他手里还攥著硃笔,气狠了没顾上,抬手就將手里刚批了半页的摺子连同笔一道摜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摺子正拍在萧景渊额角,未乾的硃批洇出一道淡红印子。萧景渊被打得偏了偏头,摺子顺著肩头滑下去,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內骤然静了。
谢清澜自己也愣了。他盯著萧景渊额角那道硃砂痕,心口猛地一缩。
他本是气极了隨手一掷,没真想砸人,那摺子边角硬挺,隔著几步远,想来是疼的。
他唇瓣动了动,刚要开口,萧景渊已经转回头来。
非但没怒,反倒弯著眼笑了,眼底的促狭快溢出来,像是挨了砸还颇为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