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內燃著两支牛油巨烛,烛火跳得明旺,將帐內粗糲的兽皮、铁架与木案都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风卷著沙砾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帐內愈发静謐。
谢清澜差人送了晚膳进来——西戎饮食素来粗简,案上只一盘酱色油亮的手抓羊肉,一叠烤得焦香的饢饼,一小碟盛著风乾葡萄乾,旁侧搁著半壶温得正好的羊奶,是萧昭月方才硬塞给萧景渊的。
谢清澜在案侧落座,指尖刚触到银箸,余光便瞥见帐口立著的人。
萧景渊脊背绷得笔直,下頜微抬,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沉威压散出来,与方才在营门前分毫不差。
帐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沙与人声。
便见那挺直的肩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冷硬的下頜线卸了力道,连眉眼都鬆快下来,像收了刃的刀,敛了所有寒芒。
他跛著左腿挪到案边,一屁股挨著谢清澜坐下,挨得极近,肩膊贴著肩膊,膝头抵著膝头。
谢清澜侧过头,正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方才在外头的冷漠威严散得一乾二净,他就这么支著肘靠在案边,唇角翘著点弧度,像只做完事等著主人摸头的兽,明晃晃地等著夸奖。
“朕方才表现得好不好?”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邀功的模样,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不错。”
萧景渊眼睛更亮了些,又往他这边凑了半寸,呼吸都扫在谢清澜耳侧:“那有什么奖励?”
“陛下先用膳。”谢清澜將盛著羊肉的瓷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朕肋下疼。”他立刻皱起眉,抬手虚虚按在左肋,声音都放软了半截,“抬不起胳膊。”
“清澜餵朕。”
谢清澜捏著银箸的手微顿,抬眼扫过他那张故作痛楚的脸,眉梢微挑,语气平淡:“陛下莫不是在誆臣?方才在泉中分明那般——”
话到嘴边猛地顿住,耳尖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薄红,他硬生生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般什么?”萧景渊弯著眼追问,语气里藏著促狭。
谢清澜別过脸,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有劲。”
萧景渊低笑出声,按在肋间的手放了下来,却仍不肯去拿筷子。
谢清澜不再看他,重新执起银箸,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冷:“自己吃。”
萧景渊“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捏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没两口,目光又黏回了谢清澜身上。
烛火落在那人侧脸上,將冷白的肌肤晕出点暖意。他吃得慢,银箸捏得端正,垂著眸时睫毛投下浅影,连咀嚼的动作都轻得很,仿佛不是在啃食粗礪的手抓肉,而是在品江南精致的茶点。
谢清澜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抬眸撞进他眼里,见他筷子悬在半空,肉都凉了还只顾著盯著自己,不由得蹙了蹙眉,伸箸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进他面前的碟中。
“陛下瘦了许多,多吃些。”
萧景渊低头看著碟子里那块肉,眼睛亮了亮,立刻抓起筷子往嘴里塞。
他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便咽下去,又把碟子往谢清澜跟前推了推,眼神直白得很。
谢清澜无奈,又夹了几块放进去,他便风捲残云般吃了个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