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谢清澜走到窗边,背对著萧景渊,望著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风过枝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月白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背影清瘦挺拔,肩膀却微微垮著,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年我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扶上皇位,是不是做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萧景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萧景渊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先帝驾崩那年,南岳大乱。七位皇子爭位,三个月死了两个,京城血流成河。”谢清澜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一丝穿越时光的沧桑,“臣手里握著每一位皇子的罪证——私铸兵器、勾结外敌、毒杀兄弟、逼宫弒父。七个皇子,人人手上沾血。”
“唯独裴南迟没有。他当时才六岁,被关在冷宫里,连饭都吃不饱。他是所有皇子里,唯一一个乾净的。”
“臣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亲手扶上龙椅。手把手地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帝王权术,教他如何平衡朝堂,如何体恤百姓。臣以为,一个没沾过血的孩子,只要臣好好教,他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臣用了十年的时间,去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和苦涩:“臣错了。”
“乾净不是因为他本性纯良,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变脏。”
萧景渊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温柔而坚定:“你选他的时候,没有错。”
“他后来变成那样,是他自己的错,跟你没有半分关係。”
“清澜,你不知道你有多好。”萧景渊收紧手臂,把人牢牢抱在怀里,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前世朕那样对你,把你囚在揽月阁里,对你做了那么多混帐事,你都没有放弃朕。总是默默给朕献策,替朕收拾烂摊子。”
“你给朕的那本《西疆水利屯田纪要》,上面的批註,朕照著做了。西境今年雪灾,没有饿死一个人。是你救了他们。”
“所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丞相,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谢清澜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靠在萧景渊的怀里。他抬手,轻轻覆在萧景渊环在他腰间的手上,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只是隨手写了几笔。是陛下自己做得好。”
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连带著声音都软了几分。
萧景渊低头,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是清澜教得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凌风的声音:“陛下,属下方才截获一封从冷宫送出的密信。”
“进来。”萧景渊鬆开谢清澜,沉声道。
凌风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拆的信函。
“送信的是裴玉凝身边的宫女兰簪,在宫门口被截住了。人已经押下去了。”
萧景渊接过信函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著信纸的手指越收越紧,骨节咯咯作响,眼底翻涌著暴烈的杀意。
“这个贱人!朕现在就去砍了她!”
他霍然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陛下。”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
“回来。”
萧景渊咬了咬牙,脚步硬生生顿住。他转过身,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戾气,却乖乖地走了回来。
凌风面无表情地跪在下面,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跟了陛下十几年,见过陛下杀父弒兄,见过陛下屠城灭国,从没见过有人能在陛下盛怒之时,只用两个字就让他乖乖回来。
谢清澜从萧景渊手中抽出那封信,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的內容寥寥数语,字跡娟秀,却字字歹毒:“谢清澜已知其旧部尽被清算,心怀怨恨,蛊惑北朔帝王,欲借北朔之势,兵发南岳,篡夺皇位。望皇兄早做打算,趁其羽翼未丰,儘早除之,否则南岳危矣。”
谢清澜看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將信纸重新叠好,搁在御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裴玉凝果然没让他失望。从晨间被打入冷宫,到她写好这封密信,只用了两个时辰。嫉妒果然是这世上最能催人生出歹念的东西。
“这封信,原样送出去。送到裴南迟手中。”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说什么?这信中分明是污衊!这信若是送到裴南迟手里,他一定会藉机大做文章,到时候天下人都会以为你是叛国贼!”
“无妨,这封信的內容臣早有预料。”谢清澜抬眼看向萧景渊,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况且,她这封信,倒也没有污衊臣。”
萧景渊愣住了:“你说……什么?”
谢清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案前,缓缓展开那张铺在案上的九州舆图。羊皮纸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北朔、南岳、西戎、北狄、东齐——五国疆域在这张纸上铺陈开来,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他的指尖落在舆图上北朔与南岳交界处的那片绵延千里的山峦之上,声音平静而篤定:“凌风,把信修復好,原样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