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的灯早就灭了。
谢清澜睡得不算沉。这些日子他习惯了在寂静中入眠,听雪轩偏静,静得只剩窗外海棠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
今晚的月色不错,月光从窗欞漏进来,在帐顶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间,意识正要沉入更深的梦境——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门撞上院墙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谢清澜猛地睁开眼。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正殿的门也被撞开了。这次不是踹的,是整个人撞上来的——门栓没插,木门被一股蛮力推开,一道黑影踉踉蹌蹌地跌了进来,撞翻了门边的花架,瓷盆碎裂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
酒气扑面而来。
浓烈的、刺鼻的酒气,混著夜露的凉意,瞬间灌满了整个殿內。
“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谢大人已经歇下了——陛下!”
高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又急又慌,脚步声追到殿门口,却被那人反手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閂被插上了,高安在外面拍了两下门,喊了两声“陛下”,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萧景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发冠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颊侧,玄色龙袍的衣襟大敞,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和一截锁骨。他的脸烧得通红,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得几乎对不上焦,浑身上下散发著能將人熏醉的酒气。
他手里还拎著半坛酒,坛口歪著,酒液一路从御书房洒到听雪轩,沿著他走过的宫道蜿蜒成一条湿漉漉的线。
谢清澜坐在床边,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墨发散在肩后,睡意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带著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陛下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微哑,带著刚睡醒的鼻音,不算冷,却也说不上温和。
萧景渊靠在门板上,迷濛的眼神在殿中转了半晌,才终於找到了床上那个人影。
他盯著谢清澜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涣散而专注,像是好不容易才把人从模糊的视野里辨认出来。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傻乎乎的,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
“睡不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含混不清。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陛下睡不著便来扰臣清梦?”
萧景渊没有接话。他靠著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手里那半坛酒歪倒在一旁,酒液汩汩地流出来,洇进青砖的缝隙里。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湿漉漉的衣摆,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清澜以为他快要睡著了,他才忽然抬起头来。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谢清澜看清楚了——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於兜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
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起泪来。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敞开的衣襟上,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清澜。”他开口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朕是来道歉的。”
谢清澜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景渊撑著门板想站起来,腿软得不行,试了两次都没站稳,索性不要那体面了,手脚並用地朝谢清澜的方向爬了过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酒液和灰尘,狼狈得不像一个帝王。
他爬到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谢清澜垂在床沿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什么隨时会消失的东西。
“朕昨晚不该摔门。”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谢清澜,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不该吃醋,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摔门走人。你让朕进去喝茶,你主动让朕进去的,朕却……朕就是个混蛋。”
谢清澜垂下眼帘,看著那只攥著自己衣角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著拦剑时留下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