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澜指尖微顿,方才沉浸在前世海棠枯木逢春的旧忆里,直到耳畔檐角铁马轻响,才猛地抽离回现实。
听雪轩的海棠开得满枝烂漫,今日起了些微风,少许粉白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他垂眸,纤长指尖轻轻捻起那片花瓣,指腹摩挲著柔嫩的花缘,眸底无波,唯有心底那点被回忆勾动的软意,藏得严严实实。
他抬眼,再次拿起那柄乌鞘长剑——是萧景渊十七岁亲手锻的剑,將剑从鞘中缓缓抽出。
剑身清亮,寒光凛冽,映出他半张清雋的面孔。他的指尖从剑脊上缓缓滑过,触到那道极细的缺口——那是饮过血的痕跡。
“跟了他十一年,”谢清澜低声自语,“总该有个名字。”
他垂下眼帘,將剑归鞘。起身走回殿中,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他將素笺折好,塞进一只青竹小筒里。然后走到院门口,唤了一声:“高安。”
高安正在廊下打盹,听见呼唤一个激灵蹦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奴才在!谢大人有何吩咐?”
“把这个交给陛下。”谢清澜將竹筒递给他,“跟他说,剑的名字,我取好了。”
高安双手接过竹筒,愣了一瞬,隨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必说別的。”
“奴才明白!”
高安捧著竹筒,一路小跑穿过宫道,跨进御书房门槛时被绊了个趔趄,扑通跪倒在地,脸上却是压都压不住的笑:“陛下!谢大人让奴才送东西来了——他说,剑的名字取好了!”
萧景渊正批摺子,硃笔顿在半空,笔尖一滴硃砂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搁下笔,接过竹筒的动作太快,指尖撞在筒壁上,微微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拔出塞子,展开那张素笺。笺上只有两个字,字跡清瘦,笔锋冷峻。
归澜。
萧景渊拿著那张素笺的手开始发抖。归澜——归来的归,谢清澜的澜。
那人给他的剑取名归澜。
萧景渊將素笺小心对摺,贴著心口塞进衣襟內,纸缘硌在胸膛上,微微的痒,像有只小虫从心头爬过。
他转过身,背对著高安,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他……还说了什么?”
高安跪在地上脆声道:“谢大人没说別的。不过奴才亲眼瞧见了——谢大人今儿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用绢布蘸了剑油把那柄剑从头到尾擦了好几遍,连剑鞘上的玄铁都擦得鋥亮。谢大人他……很喜欢陛下送的剑。”
萧景渊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著高安,肩膀微微起伏。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高安,你说他擦了我送的那把剑。”
“是!擦了好几遍。”
萧景渊的喉结上下滚动。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平復下兴奋的心情坐回御案前。
“陛下,”高安覷著他的脸色,壮著胆子说,“谢大人他……应该是不生陛下的气了。陛下要不要去听雪轩看看?”
萧景渊默了默,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今日不用去听雪轩当差了。”
“陛下……”高安还想再劝,却被萧景渊低声打断。
“下去。”
高安见劝不动只能退了出去。
高安退下之后,御书房里便只剩萧景渊一个人。他重重喘了口气,靠上椅背,指尖反覆摩挲著衣襟內侧那张素笺,纸边被体温焐得发软,“归澜”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唇齿间像是含了颗冰蜜,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又涩得眼眶发涨。
归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