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可他跟了萧景渊这么多年,从没见萧景渊为了谁专门从北境调一个將军回来——就为了陪人活动筋骨。
“陛下,末將的剑术您是知道的。除了打不过您,这天下还没人能接末將三十招。”沈寒州把剑扛在肩上,笑得吊儿郎当,“您就不怕末將一时收不住手,把人给伤著了?”
萧景渊终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极淡的、不太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若能碰到他一片衣角,朕把这龙椅让给你坐。去吧,输了不要哭。”
沈寒州哈哈大笑,提著剑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宫道上时把剑扛在肩上,哼著北境军中的小调,步子迈得又大又散漫,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於放出笼的狼。
他在心里把京中可能的人物过了一遍——北朔剑术排得上號的几位宗室、几个成名已久的江湖剑客、甚至萧景渊身边那几个从不露面的影卫统领。
管他是谁,他沈寒州这辈子除了萧景渊,还没在剑下输给过第二个人。
他被宫人带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宫院门口。
听雪轩的院门虚掩著。
沈寒州推门而入。满院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树下坐著一个人,身穿月白锦袍,正低头擦拭一柄银鞘长剑。手指修长而稳,擦剑的动作行云流水。剑身在日光下泛著清亮的寒光,映出他半张清雋如玉的脸。
沈寒州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人——浑身浴血的猛將,心如蛇蝎的谋士,杀人如麻的刺客。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坐在海棠花影里擦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却让人隔著老远就觉得脊背发凉。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眉如远山,眸似寒潭。明明是个男人,却生得比北朔最美的女子还要精致三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柔媚,只有冷冽的、不容侵犯的清光。
沈寒州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在北境吃了这么多年沙子,別说美人,连个长得周正的女人都没见过几个。此刻冷不丁撞上这么一张脸,他那张管不住的嘴立刻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哟。”他把肩上的剑往石桌上一搁,撩起袍角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笑得像个登徒子,“陛下宫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位美人?早知京中有此等绝色,我还守什么北境,早就翻墙回来了。”
谢清澜擦剑的手停住了。
沈寒州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继续嬉皮笑脸:“美人別这么看著我,我这人经不住看。你这一看,我魂都要飞了。”
他往前凑了凑。
“敢问美人芳名?今年贵庚?可曾婚配?若是没有——哎,你看我怎么样?我虽是个粗人,但生得也不算太磕磣,在北境还有几匹马、几亩地——”
“陛下让你来的?”谢清澜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对对对,在下镇北將军沈寒州,奉陛下之命来送剑。”沈寒州把乌木剑鞘往谢清澜面前推了推,“陛下说了,这剑没名字,让美人给取一个。美人若是看不上这把,剑室里的剑隨美人挑。”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美人,我偷偷跟你说——这剑可是陛下十七岁那年亲手打的,从来没有给旁人碰过。陛下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谢清澜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乌木剑鞘,玄铁鞘口,剑柄上缠著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他伸手握住剑柄,將剑从鞘中抽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不是新剑的冷,是饮过血的剑才有的寒。
他垂下眼帘,將剑归鞘。
“剑是好剑。名字我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