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硃笔,喉间发紧,那句“清澜”几乎要破口而出,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放下笔,装得冷淡:“丞相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谢清澜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扫过他的脸,眼底血丝密布,眼下青黑一片,唇色白得泛青。
一夜未眠的人,装什么若无其事。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唇上,又猛地移开。方才梦里,这张唇还贴著自己的锁骨往下……
他掐了下掌心,將那些纷乱念头驱散,从袖中取出一本摺子,放在御案上:“章程写三日內启程归国。臣想確认,三日后,是不是非走不可。”
萧景渊闷声道:“丞相想走便走。”
话出口便觉不妥,又补了一句,语气更硬:“一切按章程来。”
谢清澜直直盯著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半分口是心非的痕跡,可那人垂著眼,不肯看他。
章程是礼部擬的,却压到最后一日才递到他手上——是谁的手笔,昭然若揭。
谢清澜忽然不想绕弯子了。他摘下腰间玉佩,摊在掌心:“陛下『赏臣这枚玉佩,是何用意?”
萧景渊目光偏开,落在案边的砚台上:“朕隨手挑的,看著与你相称,便一併赐了。”
“相称?”谢清澜往前一步,声音冷了几分,“陛下母妃留予未来儿媳的遗物,赐给臣——合適?”
萧景渊手中的硃笔“啪”地磕在砚台沿上。
“母妃留予未来儿媳的遗物”——这话他只在前世说过。
原来,他也重生了。
他猛地抬眼,正撞进谢清澜的目光里。那人正冷冷看著他,眼底是冰封千里的寒意,藏著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带著全部前世记忆的谢清澜……他更不敢碰了。深夜来质问玉佩,是气他又来轻慢,气他又要將那些不堪的心思强加於人?
萧景渊喉结滚了滚,猛地偏开视线。
“玉佩上刻的字,又是什么意思?”谢清澜追问。
“閒来无事刻的。”
“刻的什么?”
萧景渊闭了嘴。总不能说,是那日想他想得发疯,忍不住又刻了他的名字。
谢清澜看著他沉默的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都主动踏出这一步了,这人却连半句心意都不肯露。前世他满嘴的“喜欢清澜”,缠得人无处可躲,如今却处处迴避,步步后退。
究竟是为什么。
“今夜是第二夜。”谢清澜忽然道。
萧景渊一愣。
“章程写三日內启程。过了今夜,臣还有一日。一日之后,便启程回南岳。”
谢清澜声音放轻了些,又道,“陛下若有话要对臣说,今夜还来得及。”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萧景渊望著他,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想说你不能回去,南岳那位容不下你;想说朕怕你再死一次,前世裴南迟清洗你旧部时,揽月阁外的刺客从未断过。
可说了又如何?谢清澜本就一心要走,说了他便会留下吗?
他不会信,他只会觉得自己又在用谎言强留。
“……朕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