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霖那一砖头,拍碎的不只是赵大刚的嚣张气焰,还有他自己试图维持的某种低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镇中心小学。
五年级这个新拼凑起来的班级里,岳霖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村小考来的第一名”变成了“那个敢拿砖头拍村支书侄子的狠角色”。
第二天,气氛明显不对了。
课间,岳霖去接水,几个原本想凑过来请教数学题的同学,看见他拎着水壶过来,立刻噤声,悄无声息地让开一条道。
岳霖对此毫无反应。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吵嚷着抢占篮球架,喧闹声几乎要掀翻操场的顶棚。岳霖绕到操场边缘的单双杠区域,利落地爬上双杠,坐在杠上,目光越过吵闹的人群,落在教室里上课的王延之身上。
一班这个时间上的是数学课,王延之全神贯注的听老师讲课,同桌找他说话,他笑着回对方话,看起来关系很好,岳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死死扣住冰凉的铁杠。
“喂,岳霖。”
李大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抱着篮球,仰头看着岳霖,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点莽撞的欣赏。
“你那天干得漂亮。”李大伟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咚”的一声闷响,“赵大刚那孙子,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岳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睑,警惕地看着他。
李大伟也不恼,嘿嘿一笑:“我奶家也在青石村,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不过你不一样,你真敢下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也别太独。王延之家里那点事,村里人都知道。你老这么护着他,得罪的人多。”
岳霖跳下单杠,挡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我家的事更多,你也少和我说话。”
李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岳霖的肩膀:“行,我错了还不成吗?”
他笑得爽朗,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样子,“以后在这学校,咱俩也算半个朋友吧?”
岳霖没回答,绕到教室后门,靠在墙边等。
人流涌出来。王延之随着人流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了墙边的岳霖。他脚步顿了顿,随即朝这边走来。
“体育课结束了?”王延之问。
岳霖没回答,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带着还没散尽的阴郁。
王延之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没什么。”岳霖冷冷地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有那么多朋友,也不差我这一个。”
王延之看着岳霖那副明明不高兴却还要强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他往前迈了一步,彻底侵入岳霖的私人领地,直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岳霖。”他叫他的全名,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签订某种古老的契约。
“你不是我的朋友。”
岳霖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王延之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指尖用力,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命运死死缠在一起:
“我们是家人,你是我的共生体。我的光,分你一半;你的泥潭,我陪你一起趟。这辈子,你别想甩掉我。”
岳霖的呼吸滞住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家人。”王延之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所以,我不是对谁都这样,我只会对你好。”
岳霖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已经松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光影,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延之看着他这副终于被哄好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再说话,只是陪他一起站在墙根的阴影里。
风吹过,刚才那阵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李大伟这个“半个朋友”,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死皮赖脸地融了进来。
他有个本事,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投胎小能手”。他爸早年跑运输发了家,他是镇上最早一批穿耐克鞋、喝健力宝的“暴发户子弟”。但这种暴发,在他身上体现为某种坦荡的、甚至有点憨厚的底气。
“达叔!三听健力宝!”李大伟擦了擦额头的汗,把一张崭新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岳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几张被体温捂得发软的三块钱,他体会到了爷爷说的话,镇上的孩子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