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铖呆住了。
时间如同静止一样,几秒钟、或是几分钟,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微笑,眼神轻轻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你有一天的时间思考。明天早上,我会来要你的答案。”
房门被咔哒一声关上了,房间恢复了之前的宁静,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隐约的花香。
陆铖回过头,看着下面的微微起伏的花海。
人,就是和蝼蚁一样脆弱的东西。
脆弱的骨头,柔软的皮肉,受了累磨损寿命,受了伤难以愈合。
死去了,腐烂了,就像风中的一粒灰尘。
事到如今,做一条没有思想的狗,听起来竟然那么让人动心——可笑又可悲。没有思想,也就没有欲望,没有苦痛,甚至没有对自己放弃的懊悔。往事一切随风,人生就此断章。
这二十余年,过得太苦了。
每一步,都走得彷徨而艰难,末了,竟想不出有什么值得留恋。
就这样了吗?
风雨和刀枪,虚伪与狂妄,该来的都会来,还消散的也终会消散。
他都想起来了。
混沌的记忆,一夜之间变得那么让人憎恶的清晰。
他脑海里走马灯一般闪过那些片段——
童年从记事起就如茧一般把生命牢牢缚住的白色,黑板上巨大的电子时钟,数字像翻飞一般飞快跳动。一张又一张的试卷,那么轻,却对等于一条人命的重量。
不同下场的“教学材料”,唯一相同的是死亡的那瞬间,迸发出的鲜血都是那样炽热惨烈,眼球如同死鱼一般,干瘪枯黄也不愿瞑目。
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他们求生的欲望,都那么强烈。
医生说,傅家亲生的小少爷,活不过十岁。作为继承者计划的十个孩童中的一个,通过层层考验,争取到最后的那一个王座,是陆铖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拔苗助长,将平凡的孩童,历练为一家之主——有的是残忍高明的手段。
上天眷顾,本来活不过十岁的小少爷,竟然活到了十一岁。
而这多出来的一年,对陆铖,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老师温柔的嗓音,是以“母亲”为样本,寻找出的替代品。逐渐的,“母亲”变成了“老师”,爱在残忍的现实中扭曲、消散,逐渐变成了恐惧和难以言述的依赖。
他用尽全力的学,为了让老师满意,后来,为了让父亲满意,再后来——才知满意无用,需要的是智慧背后的反手掌控,需要的是做出决定时的蛇蝎心肠。
偷星换月,只为逆天改命。
多余的善意,只会招来祸患。
逐渐长大,才知道之前不过是管中窥豹。风云翻涌,世界……便是最大的修罗场。刀枪不长眼,从不等准备好才来。
算计,阴谋,隐忍,表演……瞒天过海,笑里藏刀。
上天给了最烂的牌,可他偏要让洗牌者懊悔,证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的决心。
人人负我,我便负人人。
只是他怕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