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越闻言,倒也明白这乐痴的想头,他原只爱琴爱曲,叫他来担这民情生计的担子,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她便宽慰道:“陛下所虑自然是你我所不能及,这观稼礼原是劝农固本、利在千秋的好事,我们却只顾着把眼前差事办妥当,任众人游玩享乐,反失其本意。好在今日得了天子训诫,这田庄之中的玩乐尚不曾酿成风气,倘若当真不管不顾,久而久之岂不失了教化?”
柏越言辞恳切,任西流听得入神,倒也点了点头,柏越原有心再宽慰他几句,只是左右一瞧,自己已然行至那宅院街前。抬眼望去,那宅子静静立在沉沉暮色之中,檐下两盏画了桂花的竹骨灯影影绰绰,仿佛在待人归来。她上前几步,立在这宅子门口,回首笑道:“我正要来此处。”
任西流这才驻足,抬头将这门庭细细打量一番,笑道:“竟是个晋宅。”说罢又不解道:“挂了灯笼?入了夜这里头还有人?”
柏越只笑了笑,却一言未发。
这下任西流也有些窘迫,好端端问这话做什么?仿佛窥探隐秘一般!他原想拱手作别,然而前头话语未尽倒不好径直告辞,便只得先笑着递了个台阶下去:“也是,若没有丫头在里头,你一个人来这宅子未免太过可怖。”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方才的言语:“你说重农劝本的道理我也明白,只是忙碌许多时日,反而没能得个好,实在令人介怀。若是满田庄里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要去四下里瞧瞧,我们还能阻拦不成?”
柏越倚在门边,不意门扇被带得微微一动,发出几点声响,她忙立直身子,双手握着门环,将门轻轻掩回原位,一面拉着门,一面笑道:“你比我还早些入朝堂,这话快别说出去惹人发笑!倘或提前预备着,自然不会这般仓促。今日这出你又何必难捱?陛下若真要责罚,哪日不能重罚?她特地将我们几人召入宫中私下提点一回,这是把我们当成自家学生,才有这教导栽培之心,学生受老师训斥,原是好事一桩,老师愿意把学生护在羽翼之下,是为了避免学生将来酿成大错!”
任西流听她自比天子门生,不觉有趣,忽地一笑,倒也点了点头:“怪道陛下渐渐器重你,我游心晃荡地跟着她办差许多时日,倒辜负了她一番心意,你这新来的反而比我更明白些。”
柏越莞尔一笑,只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惯会解人心结,可若论起音律来,却输你许多,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任西流俯身瞧她一眼,许是夜色太浓,灯火惶惶愈发衬得她仪容端肃,他偏从她眉眼间看出一点傲然来,便微微抚掌笑道:“既如此,多谢柏大人为我解开心结,我无旁物,也惟有一言相赠。”
柏越笑道:“那我洗耳恭听了。”
任西流抬头瞧向一片寂寂清宵,忽想起春日里与她在桃花树下共抚瑶琴的雅趣,一时心神俱静、俗虑顿消,只觉清旷澄明,逸兴遄飞。于是在这秋夜中,他轻声笑道:“春日里与你在花下同操一曲,已觉是平生乐事,今日又承你点拨,实在受益匪浅。竹林七贤之王戎曾称太尉王衍曰‘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这话说得实在美妙,字美、词美、句美、意美,今日我借花献佛,将这妙语赠予柏姑娘。”
柏越一怔,这是极高的赞誉,她倒不好接下这话,目光移开,愣了一瞬,转而摇头一笑:“你瞧我说得头头是道,哪知方才我在宫中也自觉难堪不已,惭愧了许久方扭过劲儿来,你这一夸,倒叫我愈发不敢当了。”
任西流朗声一笑,只转身后撤一步,又回首作揖告辞,一面大步朝外走去,一面笑呵呵留下一句:“不宜妄自菲薄!”
柏越瞧他背影远去,也抬头往那碧空瞧了一眼,夜色凉如水,薄云掩寒月,她忽而噗嗤一笑,在这秋风之中感念起今日这番际遇来,倘若不曾成为女官,人生中该缺失多少美丽如歌的痕迹?
柏越暗自嗟叹一番,怎料身后门扇忽地一响,她心下一惊,忙后退一步回身瞧去,那门大打开来,里头却赫然是江羡仪那张神采清华的面庞。
柏越心口一跳,眨了眨眼,轻咳了一声,面上不知为何带了些讪讪,急匆匆率先问道:“你怎的出来了?”
江羡仪面上并无多余神色,只抬手邀她进去,口中淡淡笑道:“方才听见门响,我便来瞧了瞧,怎么大晚上过来?快进来吧。”
方才听见门响?柏越顿时捉摸不定,他几时来的?总不至于叫他都听了去?听了去原也没什么要紧……只是她没来由地心下一紧,自抿了抿唇,难得局促起来。
她垂下头去跟在他身后,一路行至里间,江羡仪却倏地站定,柏越忙顿住步子,瞧他立在门口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