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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我心众里寻他（第2页）

柏琼笑拉着柏珊道：“思瑾姐姐家还能有谁？你仔细想想。”

一时姑娘们皆欢乐起来，纷纷说道要瞧瞧今天虞公子是什么样儿，柏珞早已逃之夭夭，拈了一朵榴花便躲在端心后头不说话了。

待到珠帘卷明月，夜气如春烟，水行望舒夜便在朦朦月色中开了场，年轻的姑娘们公子们上了船，灯花弄粉色，酒红生脸莲，说不出的温柔摇曳。

柏越自然携了杨枝，与柏瑶兰若同乘一船。庆远公主只道今日宫中另有要事，叫她不必在府中空等，早早出去玩耍，她便也特地妆饰一番，里头一件宝月蓝方棋纹坠珠花的两片裙，外罩一件银红秀珠丝的晴雪纱，发髻松松挽就，只斜插了几支缠花百合钗，一旁柏瑶同她一般穿着，只宝月蓝换了梅子红，银红换了青翠，百合钗换了蝴蝶钗。珠花珠丝都是耀眼的物件，姐妹俩便在满街满船的灯光底下闪出一身珠光宝气来。

樊星楼鼓乐一起，船娘一声唱，连环绵延的船只轻轻晃动起来，樊星楼上亮着相的伶人摆开动作，头一出戏便是《四海升平》。从船上瞧去，那楼底下一层被周围莲花廊遮挡严实，又特地未点彩灯，只二三层烛影辉辉、灯火明明，彷如一片天宫开夜宴，文臣蟒袍玉带，武将金盔铁甲，在暗下去的夜色碧空之中往来行走，当真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兰若趴在船后眼巴巴瞧着这戏，满面神往，口中只喃喃道：“天庭也不过如此吧，瞧上一回，不枉此生了。”

一旁杨枝却并未应她，眼睛只满街人群里来回瞧着，自个儿嘟囔道：“他们先前便告诉我了，岸边有个卖竹扇的是我们同村的，到时候在摊子边上立个芭蕉叶大的竹扇，好叫我一眼瞧见。”不多时她竟当真欢呼起来，忙一手摇起兰若的胳膊，一手往外头指着，轻声叫喊道：“你瞧，那大扇子旁边栏杆那里站着的可不就是我奶奶么！她旁边的是我哥哥嫂子。”她一面说一面大力挥起手来，水中船行悠悠，又都是行事规矩沉静的公子小姐，乍然一个风风火火招手的姑娘冒出来，惹得岸上众人都朝她看过来。

船舱里柏越柏瑶二人本听她说找到了奶奶，倒都颇感新奇，便也自掀了珠帘往岸上瞧。岸上人潮拥挤，一眼望过去哪里能像杨枝那般定住一个人，两人来回巡看一圈，倒都懵懵懂懂，这才发觉岸上人正看她们。柏瑶笑道：“她倒欢快，惹得我们招摇过市一般。”她说着便要放下珠帘，眼角却忽见岸上一人也挥起手来，下意识便扭头瞧了一眼，这一眼却勾魂摄魄。

船流街市的灯火映出满川倒影，摩肩接踵的人群密密匝匝，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那人器宇轩昂立在岸边，正笑盈盈冲她招手。

分明是温凉夏夜，柏瑶却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年凉州的春树下，她在午后的日光里抬起眼睛，便看到他涨红的脸。

柏瑶久久与范子岕对视着，隔着千山万水，依然是那张英俊的面容，她便也抿唇笑了一笑。

柏越却仍东张西望，见柏瑶怔怔，抬手轻推她一下，笑道：“这景致竟美到叫你神魂出窍了！”

柏瑶闻言乍惊，侧回身看她一眼，又向外瞟了瞟，忽轻声笑道：“景虽美，却不及人美。”

柏越一愣，不知她这话什么意思，自己也探头朝外看了一回，满街游人如织，哪里能看出什么不同？她只当柏瑶称赞那往来游人热闹非凡，便笑道：“人与景岂能相提并论？空中楼阁有营造之美，欢声笑语有烟火之美，你在河水之上，也有衣冠华饰之美，这叫众美辐辏。”

柏瑶莞尔一笑，却缄口不语。只是柏越并不知道，她探身往外一无所获，然而那岸边熙攘的人群之中，却早有人瞧见她光华流转的面庞。

“哥哥，那挥手的姑娘船上是柏家姐姐！”江月明拉着江羡仪，踮着脚兴冲冲往河里瞧，“你快瞧瞧！越姐姐我自然认得，头一个探出来的是瑶姐姐吧？我应当没认错！”

江月明在江南见识过极度豪奢，菱歌泛夜自然并非稀罕，只是这却是她头一遭站在喧阗往来人之中，同寻常人家的姑娘们一道欣赏这灯花不夜的盛景。她瞧着周遭小儿女皆是一家子至亲簇拥着前来赏景，原本不免自伤自怜，又因着江羡仪在身侧，自知彼此依撑，便强忍着伤感流连四顾，并不敢露出半分。

这一时顺着船上挥手的杨枝瞧见柏越，江月明方流露出一点喜色，只是她轻嚷几句，一旁江羡仪却并未回应，江月明又拽了拽他的小臂，见他纹丝不动，扭头瞧去，才发觉哥哥正盯着河面，眼中一点细碎光影，面上神色分外柔和。

江月明暗自诧异，何曾见过他如此温软？她沿着他的眼神，却原瞧回到了那只招摇的船上，水波漾漾，船行曳曳，珠帘摇摇，灯火秀秀，说不出的风流婉转。她是极为聪慧的姑娘，电光石火间便想通了某些关窍，只是这点猜测太过可怖，她不敢细想，胸口怦怦直跳，手指挽着哥哥，硬生生拉扯几下，将他拽回了烟火熙攘的人间。

江羡仪倏然回神，扭头垂眸，却瞧见江月明面上闪过几丝不自在，他心下倒慌乱起来，犹自忍着什么都不曾说出口，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俯身问道：“明珠儿，累了么？”

江月明摇摇头，心里却有点难过，四周人潮翻涌，她也不提前话，只略略提高了声量，说道：“我瞧着那头是苏姑娘的花摊，哥哥陪我去买支荷花吧！”

江羡仪便点点头，回身带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往乐尘河中瞧了一眼，那沉静的人影早已不见，没了船尾招摇挥手的姑娘，各个船只一般模样，头尾相连缓行挪动，哪里还寻得到那明明含章的面庞。他极快地收回目光，替江月明挡掉些许四周落在他二人身上的眼神，带着她往闹市之中走去了。

此夜何欢？此乐何极？当真是“乐事不可极，酣歌变为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