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慈默然良久,眼底泪光澄澈,爱恨嗔怨、是非对错在心底层层流转,终是归于平静。她轻轻摇头,语声轻柔,却字字坚定,落地有声。
“皇上,方家血海恩仇,民女未敢忘却。父母兄长性命,千古难泯,岁岁铭心。”
“可这三年,我亦亲眼所见永琪之苦。他夜夜惊梦难安,常独坐中庭至天明,心怀万般愧疚,愧方家惨死、愧知画孤守、愧绵亿无依、愧君父牵挂。万般执念如万山压顶,困他心神、耗他风骨,三年无一日真正心安。”
她抬手侧身,稳稳握住永琪掌心,冷暖相融,心意相通。眸光澄澈坦荡,再无半分阴霾。
“我从不怨永琪。我深知他当年迎娶知画,非是负我,乃是舍己护我,以一身荣辱换我一线生机。”
“我亦不再怨皇上。三年揣恨,三年隐忍,早已耗尽心力。世间恩怨纠葛,从来难算分毫,并非每一笔血债,皆能尽数清算。我不愿再困于过往执念,蹉跎余生岁月。恨止于此,从此余生,只求安稳。”
清泪终于坠下,簌簌落于青石桌面,点点泪痕,似是半生悲辛落幕,亦是余生安然开端。
“民女只求皇上一桩恩典。”她微微哽咽,却依旧字字恳切,“求您应允,让绵亿前来大理小住。不必久居,只需让他岁岁前来,见见生父,认认弟妹,看看这苍山洱海的风月人间。”
“那孩子生来无父相伴,孤守深宫,懵懂无辜,自小不知生父模样。我于心不忍,亦不愿他困于深宫恩怨,终生背负上一辈的纠葛遗憾。过往亏欠,能补一分,便补一分。”
乾隆闻言,身形微震,满目错愕,随即化为深沉感慨。
他凝视眼前女子,昔日跳脱莽撞的还珠格格,早已在风霜苦难中褪去青涩锋芒,洗尽戾气,沉淀出洱海般的温润通透、柔韧坚定。历经家破人亡、爱恨别离,却依旧心怀悲悯、心存良善,胸襟格局,远超常人。
“你……你竟不怨绵亿?”乾隆语声微颤,难掩动容,“他是知画之子,是永琪骨血,是当年拆散你二人、酿成无数悲剧的缘起之一。你心中,竟无半分怨怼?”
方慈唇角牵起一抹浅淡苦笑,涩而不悲,释然通透。
“初至大理那岁,我确实怨过。耳畔听闻‘绵亿’二字,心口便如针锥刺痛,辗转难安。”
“可后来我身为人母,抚育南儿、云儿长大,看着稚子天真懵懂,便每每念及深宫孤童。绵亿生于深宫,长于寂寥,岁岁无父相伴,日日独坐孤寂,守着空寂宫阙,望着遥遥远方,何其可怜。”
“上一辈的恩怨是非,不该由稚子承负。永琪亏欠他半生陪伴,我亦亏欠他一份坦荡温情。皇上,求您成全,让我们岁岁弥补,稍减过往亏欠。”
永琪掌心微紧,热泪暗涌,深深凝望身侧妻子,眼底满含动容与感念,此生何其有幸,得此良人,温柔通透,心怀山海。
乾隆抬眸望月,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澄澈无垠。心底蓦然浮现知画温婉沉静的模样,那个恪守本分、温婉贤淑的深宫女子,三年独守永和空庭,携幼子孤居,默默承载所有离别与寒凉,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知画亦是苦命人。”他轻声慨叹,满含愧悔,“守着空寂宫苑,守着遥遥无期的归人,守着岁岁孤寂流年。朕亏欠她,亏欠绵亿,亏欠你们所有人。”
言罢,他转头正视方慈,目光笃定,一诺千钧:“朕应允你。待朕归京,便即刻安排绵亿南下。非仅此一次,此后岁岁年年,皆可前来。让他知晓,此生有两处方圆、两处牵挂:一处是京华紫禁,宫墙巍巍;一处是大理苍山,风月安然。两处皆是家,两处皆有至亲牵挂。”
方慈心头大石落地,暖意翻涌,当即起身,端端正正屈膝跪地,叩首三拜,礼数周全,赤诚恳切。
“儿媳,谢皇阿玛恩典。”
这一声“儿媳”,褪去所有君臣隔阂、尊卑疏离,消弭三载恩怨、半生疏离,只剩骨肉亲情、家人温情。
乾隆连忙起身,欲扶又止,眼底热泪滚落,半生帝王威严尽数消融,只剩寻常老父的柔软温情,哽咽笑道:“好,好。一家人,本就该如此。此生一诺,岁岁不负。”
院末,箫剑与尔康四目相对,二人皆悄然松了口气,眉宇间沉郁尽数散去。经年纠葛、漫天风雨,终在这一轮洱海圆月之下,尘埃落定,雨过天晴。
箫剑抬盏轻碰尔康杯沿,语声轻快,消解满庭过往沉郁:“风雨尽散,云开月明,当浮一大白!”
尔康含笑举杯,与之相碰,清越杯鸣响彻庭中:“箫大侠佳酿,清冽醇厚,最适今夜团圆光景。”
箫剑闻言得意一笑,转头看向乾隆,语气随性坦荡:“老爷子,尝尝我亲手酿的梅子酒,大理一绝,风月入味,清苦回甘!”
乾隆含笑看来,目光温和无威,感念深重:“朕该谢你。当年宫闱困局,风雨将至,若非你仗义相助,为二人破开前路、护其脱身,便无今日苍山安稳、阖家团圆。你这份情义,朕铭记于心。”
箫剑连连摆手,洒脱坦荡:“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永琪是我手足,方慈是我至亲,护他们周全本是分内之事。况且因缘际会,得遇晴儿,相守余生,亦是我此生最大圆满。世间因缘纠葛,本就难算盈亏,尽兴随心便好。”
笑语闲谈间,厨下步履轻响,晴儿领着一众稚童缓步而出,手中端着一碟软糯桂花糕,甜香袅袅,漫溢庭院。南儿、云儿紧随身侧,步履轻快,笑语盈盈,一双稚童眼眸澄澈透亮,沾染满身月色温柔。
“皇爷爷!”南儿眼亮心喜,挣脱晴儿手心,小跑奔至乾隆身前,举着清甜糕点,满眼赤诚,“阿娘做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您快尝尝!”
乾隆俯身蹲落,平视稚童纯真眉眼,接过糕点轻咬一口。桂香清甜入喉,软糯不腻,裹挟着大理风月的清冽、人间烟火的温柔,滋味绵长,沁人心脾。
“甜。”他眼底暖意汹涌,温柔含笑,“这是皇爷爷此生吃过最清甜的桂花糕。”
南儿听得夸赞,眉眼弯弯,灵动娇俏,忽然踮起脚尖,掏出随身干净帕子,细细替他拭去唇角糕屑,稚嫩语态认真无比:“皇爷爷,吃东西要擦干净,阿娘说,干干净净才最舒心。”
天真稚语澄澈纯粹,瞬间撞碎满堂残余沉郁。乾隆朗声大笑,笑意坦荡,穿透庭院月色,惊起檐下栖雀,扑棱振翅,掠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