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得急了,水也会洒,阿爷就拿袖子去擦,嘴里还低低哄着,说再忍忍,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那时候她还小,蹲在门口看着,只会偷偷抹眼泪。
如今换了人,换了地方,眼前那一幕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旧年月里。
她喉咙发紧,别过了脸。
偏偏下一户人家里,躺着的是个年纪更大的妇人,头发白了大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皇帝进去时,那老妇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一会儿喊儿,一会儿喊女,声音轻得发飘。
贵妃站在门边,忽然就走不动了。
那声调太像了。
像她阿娘病重那阵,夜里昏昏沉沉,也会这么叫她的小名,叫一声,停一阵,再叫一声。
她那时守在床前,连应都不敢应,怕一张口,眼泪先掉下来。
皇帝让太医先看那老妇人,自己则弯下腰,把炕边那床又潮又硬的被子往上拽了拽,仔细盖住她的肩。
“药先煎着,热水也别断。”他说话时嗓子已经哑了,尾音里压着咳意,还是一句一句交代得清楚。
太医忙着应声,随从在旁边急得不行,低声劝了两句,说陛下不能再往里走了,再走下去,旧病准得翻上来。
皇帝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先把人稳住。”
贵妃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李献给她的那只青瓷瓶,她一路贴身带着,夜里摸得到,白天也摸得到。
她甚至想过,若是皇帝病着,药掺进汤里会更省事。
风寒之中,脉象本就紊乱,人一旦倒下,谁会想到别处去。
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可机会真摆到眼前,她却半点轻松都没有,反而越来越沉,沉得连呼吸都费劲。
皇帝从第三户出来时,额上已经起了汗,唇色也淡了,走到院口还没站稳,便偏头咳了起来。
他这一咳,来得又急又猛,肩背都跟着发颤,随从们连忙上前扶住,急声唤了句陛下。
李若臻脚下一动,几乎也要跟上去,步子迈出半寸,又生生收住。
她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一片白。
眼前这个人,该是她要下手的人。
可他咳成这样,她先冒出来的,不是庆幸,不是松气,竟是害怕皇帝倒下。
怕他像阿娘那样,一场高热之后,人就一点点熬空了。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心口发麻,连后背都凉了。
入夜之后,整个村子都没睡。
太医在外头支了药炉,侍卫烧水,内侍分药,皇帝也没回去歇着,只在几户人家之间来回走。
有人退烧了,他便多问两句,有人还咳得厉害,他又让人添一味药。
灯火昏黄,照得那张年轻的脸格外苍白。
贵妃也跟着忙了半夜,替人递帕子,端水,扶病人起身喝药。
她原本只是站在后面看,后来不知怎么,就上了手。
等她回过神,手里已经端着一只药碗,正低头吹凉。
床上的老妇人喝完药,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抓住她袖子,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
“丫头……你娘呢,怎么没来。”李若臻整个人一僵。
那老人眼睛已经花了,显然认错了人,可这一句落下来,她鼻腔一下就酸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药碗放下,轻轻拍了拍那只枯瘦的手。